七日談(北京篇)/獨佔·分享及其他\雲德

  圖:十一月二日,首屆世界機器人登泰山大賽在山東泰安舉行。圖為一個履帶式機器人在參加比賽。/新華社
  圖:十一月二日,首屆世界機器人登泰山大賽在山東泰安舉行。圖為一個履帶式機器人在參加比賽。/新華社

  近些年,美國政府為維護其國際政治優勢和科技霸權,連續出台包括《硬件技術控制多邊協同法案》在內的法律與政令,在禁止對華出售先進芯片與製造設備以及AI核心技術的同時,還不斷施壓盟友配合其技術封鎖。與之對應,中國政府堅決反對將高新技術武器化,主動打破技術壟斷,開源諸如GLM、Qwen、DeepSeek等模型,鼓勵全球開發者共同參與,以重塑全球AI治理規則、推動產業健康發展。這爭執,將人類歷史長河中始終糾纏不休的有關獨佔與分享的古老博弈,變成了一個新的引人注目的時代話題。

  應當說,產權包括物權、股權、知識產權等有形無形財產的歸屬、使用和處分權的確認與保障,是社會進步的產物。在資源匱乏、生產力較為低下的時代,私有與獨佔是一種防禦性的生存策略,因為囤積意味着安全,類似美索不達米亞的泥板上刻着的人類最早地契,即表明私有觀念覺醒讓社會秩序有了基本的邊界感。十七世紀英國思想家洛克提出私有財產權先於國家存在的自然權利說,直接影響到十八世紀法國的《人權宣言》,以憲法形式確定了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且逐漸成為當時多國共識。

  不過,早期的產權概念,經常被狹隘地理解為不許他人使用的獨家權利。那時行幫普遍定有嚴苛規矩,許多工藝與秘方只能在極小的圈層內傳習,絲毫不得外洩,舊中國的家庭作坊甚至風行傳男不傳女的行規。雖保住了少數人權益,卻無情切斷了技藝迭代更新的可能,致使不少絕活隨匠人離世而消亡。這種狀況,直到工業革命後才得以徹底改觀。機械化大生產迅速打破了傳統技術壟斷的樊籬,有章可循的產權保護與轉讓,成為各國推動經濟發展的基礎性制度。不僅強調維護個人自由、尊嚴和固有權益,激勵人們從事創造性勞動,並給予其成果可預期報償;而且還在產權清晰的基礎上,對授權交易中的責權利做出明確界定。既有效降低了交易成本、帶來了合作便利,也極大推動了契約誠信的維繫和市場秩序的穩定。

  雖然產權保護強化了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神聖,建立起個人權利對公共權力的制約機制,但是產權保護的終極要義,決非鼓勵獨佔與壟斷。在現代化大生產的條件下,純粹的固守必然導致僵化,知識和技術不可能築起傳承禁錮的圍欄,沒有資金和技術合作的絕對產權獨享也不可能得以持續。文明社會需要在產權歸屬明確的基礎上,鼓勵形式多樣的模式包括智力或資金參股、技術轉讓或合作經營等,以期建立合作得回報、交易有預期的底層邏輯,通過制度性安排實現更高層次的技藝分享與財產增值。

  資源與技術共享是現代經濟、科技、社會進步的基石。分享不是做減法,不是把別人的成果無償拿走;而是做乘法,讓資源與技術在分享中不斷創造新成果,進而實現可增值、可持續的更大範圍的社會共享。這種付出者有報償的分享方式不是簡單的給予,而是將自有產權置於與他者交易的平台上,在不取消產權歸屬的前提下,選擇更加適宜的授權與合作的路徑,重新定義產權邊界,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並未消失,而是獲得了海洋的遼闊。

  環顧文明演進的歷史,人類跨越式的進步,多源於打破獨佔、互通有無。古代絲綢之路打開封閉疆域,以商貿互通、文化互鑒為紐帶,透過物資的流轉、技術的置換和文化的交融,讓不同民族的文明彼此滋養、雙向生長,成就了人類交往史上的一段佳話。科學領域的突破更是如此,牛頓分享力學研究、達爾文分享進化理論、一代代學者摒棄學術壁壘,公開研究成果,為人類文明的知識迭代升級、技術持續革新帶來了光明的前景。信息時代日益加劇的世界一體化進程,更加離不開資源、資金、知識和技術的合理分享與利用。產權保護守住了勞有所獲的底線,合理分享才是打開價值空間的鎖鑰。當前,各種專利許可、技術轉讓,為新技術落地於不同行業和企業,發明者和被授權人帶來持續收益;各類學術成果、科普內容、醫藥技術通過合理轉化,快速惠及更多人群,有力提升了全社會知識水平與公共福祉;分享與交流過程中,使用者的反饋幫助權利人發現缺陷、持續改進技術與產品,倒逼產權優化升級。所有這些,都成為放大產權價值的最有效途徑。

  當然,數字時代的科技研發與轉讓,確乎面臨着許多更為複雜的技術難題。這裏既有馬斯克三大科技公司用極致的獨有而開創的商業王國,有開源社區的程序員們以「分享」來對抗蘋果與微軟的嘗試,也有中國為人工智能創造的質優價廉的詞元(Token)供給,更有維基百科的烏托邦式的操作實驗,大家似乎都在思考着同樣一個問題:處在一個人人渴望共享的年代,如何有效保護知識產權?如何在激勵創新且確保創新權益的同時,重塑新時代知識共享的協作方式?這是當下社會無法迴避且必須回答的嚴峻課題。

  這裏需要特別強調,一個文明的世界和健康的社會,完全可以靠友好協商的形式、以嚴格的法律規範來完善產權保護制度的堅實根基,同時建立起科學合理的分享機制來釋放且擴張產權應有的價值。讓產權在保護與分享的動態平衡中,兼顧個體權益與社會進步,持續激發創新活力。如果蠻橫地按意識形態劃線,用霸權主義思維對他國進行武斷且強制性的技術封鎖,既不利於國際交往,也有損於技術進步,更不能算作文明社會應有的文明舉止。

  文明世界理應有更加聰慧的大腦,建立人與人、國與國之間和平友好相處的健康通道。誠若一個人只要跳出一己私念,懂得予人玫瑰,手中定有餘香;而國與國若能打破政治隔閡和技術壁壘,求同存異,則一定能在互信、互惠、互利中實現共贏。科技發展需要技術、產權增值需要市場,只要有強力的產權保護措施、受限的使用約束、合理的回報機制,定能確保知識產權在流動中不斷增值升值,為全人類謀福祉。找準了分享的平衡點,自然就能找到人類交往的永恆詩意。因為人類的文明如同一片森林,儘管每棵樹都在爭奪陽光,但樹下枝蔓的根系卻共享着大地無私給予的水分與養料。一旦風暴來臨,獨木易折,而能夠共享的森林卻可以在相互依存中傲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