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新韻③/蘊藏百年嘉禮雍容 華美裙褂 靈巧變奏 綿綿相承
「我不希望未來裙褂變成一個只能在博物館和文化館才見到的物品。」
今年已經67歲的裙褂非遺傳承人、鴻運繡莊負責人黃國興,結束了在香港知專設計學院(HKDI)開設的「裙褂刺繡·裙褂製作」課程,坐在自己的繡莊,向記者展示一盒他的新作:以裙褂金銀線刺繡工藝做成的髮卡、耳環、手鐲等飾品。
從珠片褂、水晶褂,到Hello Kitty裙褂、芭比裙褂、Labubu裙褂,再到手中的金銀線飾品,黃國興一直在嘗試讓裙褂落進普通日常。「以往只有婚禮上會穿到裙褂,但是現在結婚的人越來越少,為什麼不將裙褂推廣為普通市民都能接觸到的東西呢?而不是讓它成為一件高高在上、結婚才能穿的衫。」黃國興說,「我一直在講,刺繡應該用到生活上面。」/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
龍鳳裙褂,流行於香港、廣東、福建等地的傳統中式禮服,由上身褂衣與下裙組合而成。「古時龍鳳本為皇家象徵,沒人知道廣東這個地方為什麼會出現龍鳳褂。」黃國興說,但無論緣起如何,裙褂早已演變成粵港婚俗裏十分重要的嫁衣。香港中式長衫和裙褂製作技藝於2017年被納入首批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一套頂級褂皇,要用足3000米金銀線,落針約15萬針,全靠師傅一針一線盤繡,往往耗時數月甚至更久。黃國興說,他們做裙褂的初心,是希望一件成品歷經百年,仍可妥善保存。
移植技法 親近大眾
只是這門承載祝福的手藝,似乎來到了轉折路口。
結婚率持續下行、婚禮流程愈趨簡化,原本依賴婚禮租借、定製的裙褂市場持續收縮。據HKDI當前正在舉行的展覽「裙褂──『非常』嫁衣:裙褂之變奏」之策展人、HKDI時裝及形象設計學系講師陳亞彬介紹,香港堅持手製裙褂的師傅如今只剩兩三位,行業經營現狀令年輕人望而卻步──天賦高、手藝好,但「搵唔到食」,就很難吸引人入行。陳亞彬曾見過在非遺製作上極有天賦的學生,第一堂課便展現出驚人潛質,師傅主動提出收徒,對方卻猶豫拒絕:做得好看,也養不活自己。如黃國興這樣在行業耕耘近半個世紀的老師傅,至今仍是守護這一裙一褂薪火的守燈人。
在陳亞彬看來,裙褂的價值在於其中蘊含的傳承和祝福,「出嫁前媽媽一針一針繡出來的情感,肯定和機器繡的不一樣。」而也正是這種高端定製的屬性,令裙褂的成本始終居高不下,面對高昂的時間和人力成本,曾經出現的租借經營方式,令裙褂作為嫁衣能夠走進尋常百姓的婚禮。但當結婚的人越來越少,裙褂生意又該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法呢?
無論是黃國興,還是陳亞彬,在他們看來,非遺是否能傳承永續,關鍵不在於工藝的難度,而是在於要給手藝人能夠生存的土壤。如何為裙褂開拓更多的市場,則是一直以來要思考的問題。他們認為,裙褂刺繡不只屬於嫁衣,重要節日、家族聚會都可以穿;而刺繡技法,更可以移植到價格更親民的物件上。
黃國興選擇從小型飾品切入,耳環、髮飾、手袋配件,單價壓到一百至二百多港元,為消費者打開體驗的門檻。黃國興談到,這些刺繡小物在他此前參與過的市集中都十分廣受歡迎,他希望能夠以這種相對低價、高頻的周邊商品,建立受眾與裙褂的情感連結,再反向引導大眾認識龍鳳裙褂,搭建可持續的商業閉環。
接受採訪時,黃師傅會不時執筆在紙上圈圈畫畫,來表達自己的思路,這大概與他多年的裙褂設計的習慣有關。今次HKDI的「裙褂刺繡·裙褂製作」課程中,引入AI技術,允許學生通過AI設計花樣。談及此,黃國興說自己對AI是又愛又恨:AI可以快速出稿、輔助構圖,節省前期畫稿時間,但也容易忽略傳統規矩。
AI輔助 未盡人意
在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及非物質文化遺產辦事處籌劃,位於中電鐘樓文化館的香港非遺展覽「守藝·傳承」裏,有兩件穿裙褂的Labubu展品,龍鳳左右位置擺反,這令黃國興有些介意。傳統裙褂講究左龍右鳳,龍鳳要有頭有尾,這些都是積澱多年、經過時間篩選的傳統美學,不可改變。
展覽「裙褂──『非常』嫁衣:裙褂之變奏」現場展出的學生作品中,有人嘗試黑色底布,有人用金線流蘇表現流水,一改傳統流水紋樣的表達方式。黃國興讚賞這些無窮的新想法,也會務實提出問題:流蘇長久擺放會不會容易損壞?工廠生產時品質如何把控?學生的創意未必能直接取代傳統刺繡,但可以啟發大家思考,怎樣把金銀盤繡的技法,放到全新產品之中。
裙褂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學會靈活變通的技藝,黃國興常憶起跟隨師傅學藝之初、做百子千孫圖時的情景,孩童身體、臀部的紋樣反覆試繡,探索如何將粗硬的金銀線,依靠盤繡的走線方式呈現畫面。上世紀中葉,為應對經濟環境、節省布料與工時,黃國興想到以珠片替代金銀線,催生獨特的珠仔褂;後來西式婚紗湧入,他和鴻運繡莊也曾轉型做婚紗。「應變」,本就是這門手藝代代相傳的生存本能。在他看來,香港裙褂本身,是一份歷史完整的文化孤本,他希望守住手工底線,探索日常化路徑,讓這門嫁衣手藝,不必封存在展櫃,而是活在街頭、飾品、日常穿搭之中。裙褂的新長征,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