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山河入眼,筆墨見心\劉 璟

  圖:馬遠《水圖》卷之「層波疊浪」。\故宮博物院藏
  圖:馬遠《水圖》卷之「層波疊浪」。\故宮博物院藏

  宋人筆下的山河,有時展開為層層遠岸,有時凝聚於一角崖石;煙雲可以掩映峰巒,幾道水紋也能使人感到江湖的深廣。面對這些作品,目光往往先被景色吸引,繼而停留在筆墨之間:山石為何顯得堅實,水天何以如此遼闊,一幅小景又怎樣容納綿長的詩意?從眼前景色讀到畫家的經營,正是欣賞宋畫最有意味的過程。

  故宮文華殿「典則:唐宋書畫展」第二期以兩宋書畫為主題,為這樣的細讀提供了契機。郭熙對遠近層次的安排、米友仁對煙雲變化的體察,以及馬遠、夏圭對局部景物的提煉,呈現出各不相同的山水面貌。《四景山水圖》中的四時園居,又使山川與人的生活相互映照。這些作品承續着既有的繪畫傳統,也各自在取景、用筆與造境上有所開拓。

  郭熙《窠石平遠圖》軸的遠意,值得慢慢尋繹。近處樹石凝重,枝幹盤曲,中間水岸舒展,遠山漸次隱淡。目光從近景移向天際,彷彿經歷了一段由實入虛的行程。「平遠」在這裏成為可以感受的空間經驗,其成立既有賴於景物的遠近配置,也有賴於筆墨濃淡、形象疏密之間的遞變。

  近景的重量與水天的疏闊相互支撐。樹石使目光有所依憑,水域又將視線向外引開,畫面的空處因而具有聯繫景物、延展空間的作用。細看這樣的經營,會發現畫中每一部分都與別處相連。山川的廣大,經由近岸、遠岫之間的照應,逐漸進入觀者的感受。

  米友仁《瀟湘奇觀圖》卷則使人想到山間雲霧初起的時刻。峰巒尚可辨認,轉眼又隱入煙靄,墨色濃淡相接,山體的邊界時顯時晦。水墨在這裏同時承擔着描寫物象與營造氣氛的作用:點染積聚處顯出山形,疏淡處又使山與雲氣相融。空間隨着顯隱而展開,也彷彿隨着煙雲而變化。

  畫家體察的,是山川在某種氣候中的面貌。我們對自然的記憶,往往也保存着這樣的瞬間:一帶山因雨後煙靄而顯得深遠,一片樹因濕潤的空氣而墨色更濃。米友仁將這些難以固定的感受納入筆墨,使觀看自然的經驗有了可以反覆品味的形式。讀畫至此,才覺煙雲並非山水的陪襯,它本身就在塑造山川。

  從寒林平遠到雲山顯隱,宋畫內部已經有不同的空間表達。及至馬遠、夏圭,局部取景與虛實經營又形成別樣面貌。人們熟悉「馬一角、夏半邊」的說法,若將它理解為景物偏在一側,仍只觸及表層。更值得細察的,是集中之景如何牽動疏闊之境,有限的形象又如何引出畫外之意。

  馬遠《梅石溪鳧圖》頁中,崖石形成較集中的視覺重量,倒垂梅枝將目光引向溪面,游鳧又使水域有了活動的方向。石、枝與禽鳥通過位置和姿態相互關聯。崖石以大斧劈皴刷染,質感堅實;梅花與游鳧則帶來細微的生意。剛健與精巧同處一幅,彼此映襯,畫面雖小,卻不顯局促。

  春意也由這些關係生發。繪畫難以直接描寫水溫,卻可以通過禽鳥的游動、梅花的開放及其所處環境,讓人聯想到「春江水暖鴨先知」的詩意。這種聯繫來自畫面與詩句在感受上的契合。梅枝、岸石與游鳧映襯,使春意有了可見的依託,也為觀者留下由景入情的餘地。

  馬遠《水圖》卷又將觀察集中於水本身。現存全卷十二段,「洞庭風細」「層波疊浪」「寒塘清淺」等各有水勢。微波舒展處,視線緩緩移向遠方;層浪起伏處,目光又似被浪峰牽住。線條既表現波紋,也形成觀看的節奏。水雖無定形,畫家卻以筆觸的輕重、疏密與曲折,寫出不同的運動狀態。如此細緻的辨析,使寫物與筆墨創造相互推進。

  舊題為夏圭所作的《遙岑煙靄圖》頁,以水墨層層積染,呈現江南山川的煙靄之氣。本幅無畫家款印,裱邊留有舊題籤,討論其風格宜從畫面本身出發。通常談夏圭,容易先想到蒼勁的皴筆,而此頁的意味,更多在墨色的深淺厚薄之間。山體由積染顯現,又與周圍空氣相融,遠意藏在這些細微變化之中。

  夏圭《雪堂客話圖》頁則另有一番清寒。渲染與留白相配合,樹梢、屋簷及山石頂部又施以白粉,雪因而有了具體的依附。這裏的「白」參與物象的塑造,也調節整幅畫的明暗關係。屋宇、樹石因積雪而改變面貌,寒意由局部形態與整體色調共同生成。所謂雪景空寂,其實有十分細密的筆墨經營。

  畫中二人於室內對話,使清寒之境有了具體的人事內容。屋宇成為可以停駐、可以相聚的所在,山水因而具有人的尺度。看畫時,我們既感到環境的幽靜,也能從人物的相對而坐,體會寒日相聚的意味。人物與居處使自然可親近,周圍的山川又賦予人事以情境,兩者相互成全。

  一般認為出自劉松年之手的《四景山水圖》卷,進一步將居處與四時聯繫起來。春夏秋冬各成一段,西湖一帶的園林、屋宇與湖山相映,近處有生活的秩序,遠處有天地的開闊。各段主景偏於一側,留下湖面與遠山相接的空間。建築界定了人的活動範圍,視線卻可以越過園居,延伸到更遠處。

  四季的安排,也使看畫成為對時間的體會。樹木的榮枯、景物的明晦,讓人感到同一片天地中不斷發生的變化。山水有可遊之境,也有可居之所,日常生活與自然節律彼此相通。若只將宋畫之「雅」理解為清淡的色調,便會忽略其中豐厚的生活感,以及畫家對時序、空間和人事的綜合經營。

  這些作品各有面貌,卻都使人從具體景物進入更寬廣的境界。山水的宏闊,可以由遠近層次展開,也可以從一角景物向外延伸;幽微的詩意,既寄於煙雲顯隱,也生於草木與人事的聯繫。宋畫的豐富,正在這些不同的表達之中。畫家對物象的體察越細,越能使有限的形象承載深長的意味。

  山河入眼,筆墨見心。這裏的「心」,首先在畫家如何觀察、選擇與表現的過程中顯露。讀懂一些經營位置與用筆用墨的道理,再回頭看初見時打動自己的那片水、那帶遠山,感受便多了一層依託。山石的堅實、水天的遼闊、小景的詩意,各有其筆墨來處,又在整幅畫中相互成全。宋人對天地的細察,就這樣越過歲月,在後來的觀看中,繼續生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