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秋天很好,若你在場\小 杳
從博物館出來,忽然一股香氣飄來,抬頭望,一串串金黃色的桂花灼灼葉間。想起蔣勳說:「嗅覺像一種注定的遺憾,永遠存留在記憶裏。」
去年這時候,母親還在。我們推她在醫院周邊散步,路上桂花也是這樣開着。天熱得不像話,十月底了,街上還有人穿短袖。我們念叨這什麼天氣,母親病成那樣,腦子卻清楚,說:「陰曆還在九月呀!」
她走的那天,陽曆已過立冬,農曆確實還是九月。
母親離開我們整整一年了。
這一年,常常走着走着一道閃念,想打電話聊聊,拿起手機卻不知該撥給誰。從前,想聊天時就給母親打電話,母親一口紹興普通話輕鬆歡快,腦子反應極快,我跳躍式的話頭她都接得住。現在,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一個可以隨時打擾的人了。
我把母親的祭日當成自己的紀年方式。母親在的日子是一種生活,母親不在的日子是另一種生活。
我一直想做一個美篇,把母親的照片理出來,梳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可是又不敢看,看了就忍不住落淚……我很希望能經常夢見她。一年來夢見過五六次:一次夢見她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窗下,穿着白襯衣,年輕幹練。另一次夢見我跟她講出去玩的見聞,說洪恩哥、雅麗家的事,母親笑呵呵地專注看着我聽我講。還有一次,夢裏母親在電話那頭叫我的名字,跟我說了一大段話……我在夢裏都知道這是夢,但母親的聲音那麼真切,我想錄下來─然後突然醒了,我使勁閉着眼睛,拚命想多待一會兒,懊悔怎麼會醒過來……
我也夢見了父親。他一身戎裝,和一群士兵在叢林裏匍匐,像在打仗,然後滿身泥水躺在岸上。我和幾個人抱住他,他很輕,沒說話,昏沉着,但神智是清醒的。
夢境奇妙又鮮活,像在講故事。每次做夢,那麼清晰,我總是嫌太短暫。
這一年我借學車的由頭一趟趟回老家。一次次去老屋周邊,站在橋頭望着家裏的那扇門;去看母親小時候跑過的古橋;去母親住過的醫院,遠遠望一望……我一個人去了父母在部隊工作時的邊疆,四天,就為了走一走他們年輕時走過的路。
母親走後,我從老屋天井裏搬了一盆花,坐高鐵一路手提到嶺南。我想那邊天氣暖和,花好活,果然枝葉新發長勢茂盛。我一直以為是洛神花─母親喜歡洛神花。後來新葉越長越多,上網一查,原來是茉莉。
我穿母親的衣服,我吃她愛吃的蓮子、藕粉。整理母親留下的筆記本,發現她記筆記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樣,從前往後記一類,從後往前記另一類。她喜歡精美的小物件,小錢包、小盒子,我也喜歡。基因這件事,有些是顯性的,有些是隱性的。有些事情不用教,不知不覺就長成了她的樣子。
前幾天手機彈出一條消息:去年的今天,你飛去了杭州。還記得為什麼嗎?怎麼會不記得!那天我趕回去陪母親,日日夜夜守候,陪伴她生命的最後十八天。
這一年我幾乎每天都在想念母親。秋桂又飄香,我想起母親冰箱裏放着一罐桂花糖粉,她給我們煮桂花糯米糰糰。都說「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為開得遲,所以經得日子久。」可是我們還是覺得母親跟我們待的日子不夠,不夠。
現在的想念,跟最初那幾個月不太一樣了。那時是想得心裏揪得痛,悲傷懊悔……後來慢慢地,想起她的時候,心裏會多出點別的東西來。
我理解了母親的高敏感性格─那是因為她小時候家族受到外界衝擊,不得不小心翼翼生存,可也由此鍛造了母親的堅強自立。她心靈手巧,工作業務精專,操持家庭井井有條;她一輩子替別人着想,從不給任何人提要求,從不批評責備我們,更不給我們「添麻煩」,自從病倒,就決絕面對生死,反過來寬慰我們,告訴我們她很知足,有我們她很享福。母親到最後都是體面的、從容的。
如今再提母親,我甚至有一種炫耀。我跟人誇她堅強,誇她得體,誇她聰明大氣。誇完了自己才明白,這裏頭有敬佩的意思─可惜母親在世時,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更沒有表達給她。
也是這一年,我終於想通一件事。從前總覺得時間還多,想說的話可以下次再說,想做的事可以回頭再做。母親走後我才痛悟:愛不能寄望於「下次」,愛經不起「下次」。許多的不經意,許多匆忙中的顧不上,最終都成了來不及。
如今我把對母親的遺憾,化作認真對待每一個我愛的人。在每一個細節上,在他們就在我眼前的時候,不錯過任何一次向他們表達善意的機會,不錯過每一個此時此刻。
去年桂花盛開時,我們還擁有母親。今年桂花又開了,茶也煮好了,多好的秋天,你卻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