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大英博物館角落的皇冠\魯 力

  前幾天,一宗新聞引發國人憤怒:大英博物館裏一隻青花瓷碗掉了下來,砸碎了櫃裏的另一件瓷器。碗是康熙年間的青花仕女。原本倒扣在展架上頭,不知怎麼的,就掉了下去。砸中那隻小瓷盒,也是康熙的,就這麼給砸碎了。館裏人說,「令人遺憾」。可我想,這兩隻瓷器若有知覺,大約寧願碎在景德鎮的窰火裏,也不願這般恥辱地碎在異國的玻璃櫃中。

  不久前,我因公出差倫敦,曾專門安排了一天時間去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在三十三號展廳的中國館,中央牆上有一幅很大的壁畫,佔了大半面牆。很多人認為這是從敦煌剝來的壁畫。其實,這是從河北行唐清涼寺盜來的三菩薩像。那三尊菩薩,面龐豐潤,衣飾華美,端的是盛唐氣象。可你湊近了看,就能看見畫面上縱橫的割痕,一道一道的刀疤。據說當年是用膠布從牆上黏下來的,分成十二塊,裝船運到倫敦。它們原本是在清涼寺裏受着香火的,在幽暗森嚴的大殿中聽着木魚與誦經聲。現在它們卻獨坐在倫敦的牆上,聽着各種奇怪的語言,那些聲音嗡嗡的,像一片永遠散不去的霧。

  雖說這幅壁畫不是敦煌的,但大英博物館裏收藏的敦煌文物,據說有一萬三千多件。那是斯坦因這個盜賊,用幾十塊銀洋從王道士手中騙走的。在那位漢奸眼中,看見的只是一小堆銀洋,卻看不見在那些經卷裏藏着的是一千多年光陰的中華瑰寶。那些絹畫上,有菩薩,有飛天,有供養人的畫像,顏料用的是石青、石綠、赭石,一筆一劃,都是唐人畫師的手澤。也許是英國人心虛,它們現在大多都鎖在大英博物館的「斯坦因密室」裏,連展廳都難得進一回。

  當你在中國館裏轉上一圈,甚至在那些不大有人留意的角落,居然看到的都是我們的國寶。我在一處樓梯的拐角,看到玻璃櫃裏堆着一些黃黃的舊紙頁。湊近了一看,才認出那是敦煌的經卷。那不是一卷卷地展開來陳列的,是一摞一摞地碼在那裏,像舊書店裏論斤賣的廢紙。偶爾有一角露了出來,能看見些許墨跡,唐人抄寫的經文,字字勻稱,筆劃間帶着一種沉靜的氣度。那是一筆好字,可在光線昏暗的櫃子裏,它們只是一摞發黃的廢紙。

  在另一個樓梯拐角處,我又看到了一個玻璃書櫃,在書櫃的最下層,堆放着幾頂皇冠。最邊的是一頂鳳冠。鳳冠做工極為精緻,雖然冠上的珠子有些暗了,鑲在上面的金絲也失去了一些光彩,可那形制威嚴還在。鳳冠上的每一顆珠子,都曾是御用工匠們一鑿一鑿打磨出來的。據說當年慈禧曾照過一張像片,頭上戴的就是這頂鳳冠。我看見這頂冠上的那顆紅寶石,它冷冷地鑲在金絲裏,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還有那件聞名於世的顧愷之的《女史箴圖》。這畫是絹本的,顏色已經暗了,可那線條還在,細細的,像春蠶吐出來的絲,一筆一劃都是活的。畫上的女子,一個個身段修長,衣帶飄逸,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嫻靜。那就是魏晉風度,是「手揮五弦,目送歸鴻」的氣韻。這畫是乾隆皇帝的最愛,他常常展卷把玩,還在上面蓋了許多印。後來英法聯軍進了圓明園,一個叫克拉倫斯·約翰遜的英國軍官把它盜走了。他不懂這是中國國寶,拿回倫敦後,竟然把它攔腰截成三截,為的是能裝進畫框。如今這畫分作三截,畫上的女子們,依舊那樣嫻靜地站着,可她們的身子,卻永遠地斷開了。

  還有那對至正十一年款的青花雲龍紋象耳瓶。這瓶子高六十三厘米,個頭不小,瓶身畫着一條雲龍,張牙舞爪的,鱗片一片一片都看得清楚。龍是青花畫的,那藍色深沉深沉的,像夏天午後暴雨前的天空。這對瓶子原是景德鎮燒製的,後來不知怎的,流落到了北京智化寺。最後,被大維德爵士買了來,這對瓶子便成為大英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大英博物館的三十三號展廳不大,玻璃櫃卻一個連着一個,櫃子裏也擠得滿滿的。我站在那裏,忽然覺得這些從中國搶來的國寶,它們一件挨着一件,一個接着一個,像一群背井離鄉的人,擠在異國的屋簷下。它們沉默着,可它們身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抹顏色,每一處磨損,都在說着同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