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獨一無二的「好人菲利普」\王 加

  圖:凡·德·維登為菲利普三世公爵所繪的細密畫肖像。\作者供圖
  圖:凡·德·維登為菲利普三世公爵所繪的細密畫肖像。\作者供圖

  上個月重返布魯日,唯一的原因是去看今年五月新落成的布魯日藝術館(BRUSK)和開幕大展「宏觀圖景──橋接世界的布魯日900-1550」。這其中,對我最具吸引力的展品無疑是「弗拉芒原始派」巨匠羅傑爾·凡·德·維登(Rogier van der Weyden)為勃艮第公爵、被譽為「好人菲利普」(Philip the Good)的菲利普三世公爵所繪的細密畫(Miniature)肖像。

  在特展五個展區中最核心的「勃艮第宮廷」單元,我找到了這件孤零零擺在展櫃內,看似不起眼但卻無比珍貴的展品。畫作繪於「好人菲利普」公爵委託法國作家、翻譯學家讓·沃奎林為其翻譯的法語版史書《埃諾編年史》中的卷首頁上。畫中身穿灰袍的讓·沃奎林跪在地上向身前一襲黑衣的公爵進獻其翻譯完成的巨製(正是我眼前展櫃中這本厚厚的羊皮書)。這張尺幅極小的細密畫之所以珍貴,不僅因為這是身為宮廷畫家的凡·德·維登現存唯一一幅親筆所繪公爵肖像(其餘均出自工坊或後世臨本);還是畫家僅存的細密畫作品。鑒於紙本極其脆弱,很少對公眾展出,藉着本次特展的契機能親眼目睹出借自比利時皇家圖書館的大師「孤品」,也算是「有生之年」的體驗了。

  在菲利普三世長達四十八年的執政過程中,他把尼德蘭地區整合為空前繁榮的勃艮第公國,一躍成為歐洲的貿易和藝術中心。他將藝術贊助視為彰顯權力與榮耀的政治工具,得益於其給予的自由創作環境和優渥經濟資助,凡·艾克、凡·德·維登、克里斯圖斯等「弗拉芒原始派」巨匠們紛紛來投,也讓同期的布魯日城成為了堪比佛羅倫斯的藝術之都。而在這幅尺寸小於手機屏幕的畫面上,凡·德·維登如實記錄下了「好人菲利普」治下奢華且富有品味的勃艮第宮廷。

  從中世紀的手抄本時禱書到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由倫勃朗高徒赫里特·道(Gerrit Dou)開創的「精細畫」(荷語Fijnschilderij),尼德蘭地區素以纖毫畢現的細密畫傳統聞名。凡·德·維登此作將北方文藝復興的細密畫技法展現到了極致。畫面記錄下了「好人菲利普」宮廷中的幾位重要人物:一襲黑衣黑帽的叉腰公爵和站在他右側的兒子、繼任者「大膽查理」(Charles the Bold)居中而置。左側站着他宮廷內的兩位重臣:藍袍的尼古拉·羅林和紅衣的讓·舍夫羅。位列畫面右邊的八位男子和公爵均佩戴着同款金項鏈,那是公爵所設立的「金羊毛騎士團」成員的身份象徵。加上跪在地上獻書的讓·沃奎林,畫面完整地呈現了勃艮第宮廷包括王權繼承人在內的核心權力階層。此作當時用於卷首畫,其政治意義實則遠大於藝術性。但對我而言,藝術之不朽豈是王權可比?

  除了政治宣傳的紀實功能,畫面還記錄下了「好人菲利普」卓越的時尚品味。他身穿一件由黑色天鵝絨製成的短袍。這款在袖口、領口和下襬縫有皮草的短款剪裁男裝是一四四○年代末最前沿的男性時尚。如沙漏般掐腰的修身款上衣配上纖細的黑色長襪、頭戴黑色有一端垂下的夏珀龍(Chaperon)兜帽,加上鞋尖長到離譜的波蘭尖頭鞋(Poulaine),儘管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眼中公爵的全黑裝扮看上去像動畫片《精靈旅社》系列中吸血鬼德古拉的妝造,但他卻是歐洲最初的「黑色即美」典範。上述服飾細節經由凡·德·維登的丹青妙手,宛如一場十五世紀勃艮第宮廷的「時裝秀」。此外,哪怕是在如此小尺幅、展現宮廷權力核心的政治宣傳畫中,凡·德·維登都沒忘了炫技:讓·沃奎林跪在地上的左腳鞋尖竟探出畫框之外,其爐火純青的「錯視」(Trompe-l'oeil)技法更成為畫作的點睛之筆。

  獨一無二的「好人菲利普」公爵通過藝術贊助讓早期尼德蘭繪畫盛極一時,凡·德·維登則通過筆下舉世無雙的細密畫令其「風華絕代」得以永駐。君臣二人究竟誰成就了誰?每個人直面這張羊皮紙,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