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傳奇酒店\江 恆

  圖:巴黎盧泰西亞酒店。\資料圖片
  圖:巴黎盧泰西亞酒店。\資料圖片

  在英文中,「酒店」一詞與「旅館」和「醫院」同源,而在上世紀前半葉的時間裏,巴黎的一家酒店同時扮演着這三種角色,它便是著名的盧泰西亞酒店(Hôtel Lutetia)。

  於一九一○年開業的盧泰西亞酒店坐落在巴黎左岸,建築風格介於新藝術運動和裝飾藝術之間,因而散發着一種特立獨行的氣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很快吸引了一批作家和藝術家,海明威、畢卡索、馬蒂斯和安德烈紀德都曾是這裏的常客。其中在巴黎居住了二十年的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甚至在該飯店的一張桌子旁寫下了《尤利西斯》的部分章節。

  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盧泰西亞酒店又成為逃離希特勒納粹德國魔爪的知名人士的總部,這些人雖然代表了魏瑪共和國的知識菁英,卻被納粹蔑為「盧泰西亞幫」。在這些人之中,有德國著名作家海因里希·曼,他作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斯·曼的胞兄,是海外納粹抵抗組織的負責人。他們將偽造的番茄種子包寄往德國,裏面藏有抨擊「第三帝國」的檄文,並將《共產黨宣言》重新包裝成經典文學作品,在德國各地廣泛傳播。

  當這些來自德國的知識分子和社會名人不忙着搗鼓番茄種子時,便衣衫襤褸地在「光之城」巴黎四處遊蕩,試圖說服別人給他們一份工作,畢竟在戰亂之中要想方設法生存下去。儘管生活如此艱難,但與一九四○年巴黎淪陷後的白色恐怖相比,仍顯得微不足道,當時在希特勒的「夜與霧」行動下,任何流亡者或難民都可能在未經正當法律程式的情況下被逮捕。盧泰西亞圈子的大多數人發現,自己已被納粹重新歸類為無國籍外國人,處境極為危險,隨時有可能被送進集中營。

  於是以盧泰西亞酒店為中心,發生了一系列被後世流傳的故事。比如,德國文化評論家瓦爾特·本雅明終日待在法國國家圖書館,潛心鑽研他畢生心血之作《拱廊計劃》,這部作品旨在研究十九世紀巴黎的街頭生活。還有出生於烏克蘭的作家伊雷娜·內米洛夫斯基,她秘密創作小說《法蘭西組曲》,描繪了德國入侵期間普通民眾的恐懼、絕望和道德妥協。但大多數情況下,結局都不盡如人意。其中,本雅明逃往西班牙失敗後自殺,他的《拱廊計劃》手稿也遺失了相當一部分。內米洛夫斯基則死於奧斯威辛集中營,儘管她的《法蘭西組曲》在幾十年後出版並廣受讚譽。即使如此,在戰爭前後的歲月裏,這裏仍是許多偉大創作者的心靈寄託和精神港灣,它在經歷了戰火的滿目瘡痍後,依然守護着左岸自由、藝術與人文的靈魂。

  與此同時,盧泰西亞酒店也經歷了它的低谷。作家羅戈伊斯卡在《流放酒店:戰爭陰影下的巴黎》一書中描述,德軍抵達的第二天,這家酒店就被指定為納粹軍方的總部,德國軍官們為所欲為,比如經常為自己的寵物狗多霸佔一個房間。而粗魯的德國人也時常鬧出洋相,例如某天晚餐時,當服務生端上洋薊時,一名德國軍人啃着帶刺的部分,結果被噎住了。盧泰西亞酒店的廚師被憤怒地叫過來,並被指控進行破壞,直到一位有經驗的德國人向他結結巴巴的同事解釋了洋薊的哪一部分是可以食用的。

  時間來到一九四四年八月,隨着盟軍在歐洲戰場節節勝利,德軍狼狽逃離盧泰西亞酒店,這裏被改建為集中營倖存者的遣返中心。一九四五年春季歐洲解放,一輛輛滿載着骨瘦如柴、身着條紋制服的倖存者的汽車來到酒店門外,倖存者們蹣跚地穿過酒店宏偉的木製旋轉門,被安置在不久前還屬於德國納粹軍官的房間裏,如今他們在這裏接受醫療護理,獲得新衣服和營養豐富的食物。

  正如作家羅戈伊斯卡在書中描述的那樣,盧泰西亞酒店並非一個充滿淚水重逢和圓滿結局的地方。當時有約一點八萬至兩萬名從納粹集中營死裏逃生的倖存者回到巴黎,這裏是他們踏上祖國土地的第一站。無數焦急的家屬拿着親人的照片,湧入酒店的大廳與走廊,企圖在歸來的人群中尋找失散的丈夫、妻子或孩子。然而對許多家庭而言,等待他們的不是破鏡重圓的喜悅,而是親人早已在毒氣室或虐待中遇難的絕望哭聲。這座原本金碧輝煌的奢華酒店,因此承載了無數重逢的淚水與永別的哀痛,成為法國近代史上最刻骨銘心的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