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當大觀園一票難求\穆欣欣
越劇《我的大觀園》來澳門演出，首日發售門票三秒售罄。身邊的朋友多數沒「搶」到票。有觀眾反映，部分早鳥或套票優惠持有人當日中午在社交平台轉讓門票，轉讓價格高於優惠購入成本，形成價差。
此插曲印證了本地引進時下「爆款」節目，確實會出現一票難求的火熱現象。引進節目乃「文化惠民」，本是一等一利好之事。然而，好戲既然來了，最好是莫讓本地居民在家門前「望梅止渴」，主辦方日後大可思考，如何在惠及本地居民與引客來澳之間取得兼顧。
此次我有幸觀劇。編劇羅懷臻老師細意叮囑，座位別太靠前啊！進得劇場，方知羅老師提醒因由。舞台由三段縱向可移動階梯組成，在繁華盛景與寂寥空庭之間自由轉換，為演員提供靈動的表演空間，變化出全景、遠景、特寫等電影感的視覺效果。
越劇《我的大觀園》（以下簡稱《我》劇）以老年賈寶玉的回望，以及與青年賈寶玉的對話，展開紅樓故事中最繁華、最動人、最青春的大觀園盛景圖卷。編劇打破傳統戲曲的線性結構，截取原作中寶釵撲蝶、湘雲眠芍、黛玉葬花、妙玉烹茶等經典段落，將四季風景同時鋪陳於舞台；並重構元春省親、寶黛共讀《西廂》、「只說一句話、兩句行不行」、「你放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等經典情節；借助不同的表演區，讓「魂歸離恨天」與「大婚」兩條情節並行推進。以上疊加，形成了一個摺疊時空的大觀園。同樣的紅樓故事，隱去了賈母、賈政等權威象徵，以全新視角將大觀園從具體的空間轉化為精神家園，營造出唯美、青春、真情、純粹的理想世界。
第一回「情滿大觀園」以元妃省親為核。原著元妃省親是全書繁盛巔峰，也是賈府全盛的高光時刻，實則內中滿是感傷。《我》的舞台上，以「情」扣題。十二釵以內眷身份與元春見面，既凸顯元春和寶玉的姐弟情，也讓十二釵人物逐一亮相。由元春之口說出「金玉良緣」「木石前盟」，喻示寶黛釵三人命運交織。而編劇將寶玉遊太虛幻境置於劇尾，以歷經凡塵的寶玉視角，再和觀眾共品十二金釵人物判詞，當別是一番滋味。大觀園是為元春省親而造，紅樓人物美好的青春從此有了安放之所，成為這些人最留戀的心靈故園。
「皚皚積雪下，草木待發芽。等到雪融化，青春又芳華。」編劇羅懷臻說，這是他在創作時最先寫下的句子，代表創作者對改編《紅樓夢》的態度，以及通過劇作傳遞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不少紅樓作品的改編，常以被視為最接近曹雪芹原意的「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寶玉離去收煞。《我》劇在此基礎上，又寫一筆「歸來」。在繁華散盡後，昇華出新的希望。此時老年寶玉和青年寶玉重疊為一人。
寶玉：「我想回去看看。」
老年寶玉：「回到哪裏？」
寶玉：「大觀園。」
老年寶玉：「還是一個情字放不下。」
寶玉：「放不下。總也放不下。」
曹雪芹寫《紅樓夢》，也是一個「情」字放不下。他既寫鮮花着錦、烈火烹油，也寫盛景之後的哀景。寫作中，他何嘗不是一次次地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園？劇中第五回「如此成人禮」，黛玉從傻大姐口中得知寶玉要娶寶釵後，剎那魂魄出竅，神情恍恍惚惚，步履跌跌撞撞。
鳳姐：「林姑娘要到哪裏去？」
黛玉：「回我的瀟湘館。」
太虛幻境是金陵十二釵等鍾靈毓秀女子的來處與歸途，而大觀園永遠是她們的精神家園。此情此景，黛玉答鳳姐之問，是否宜虛化成「我要回去了」，比她說出「瀟湘館」的具體地點，更動魄淒心？人生至悲，莫如張愛玲在《半生緣》裏寫：「我們回不去了。」
拋開粉絲與流量的話題，陳麗君和整台演員都熠熠生輝。陳麗君通過表演、形體身段、聲腔細膩刻畫人物，把賈寶玉的富貴氣、少年氣、率性與真情表現得層次豐富、淋漓盡致。她的第一次出場，「幕內起調」，一聲「我來也」，觀眾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內心頓生陽光明媚之感。果然，一個毫無脂粉氣、被愛包圍的賈寶玉登場了。
然而，對於戲裏表現寶玉捱打一場的「滾樓梯」處理，我持保留態度（這樣會捱罵）。但我必須承認，這是一段高難度的表演。演員從約一米八高的長階梯上分兩次滾下：雙手環抱、雙腳收斂、精準控制重心，胸前佩戴的通靈寶玉還須避免在翻滾間飛脫……滾樓梯後的動作要銜接流暢，最難得的是，陳麗君緊接着穩穩地完成了大段唱段。
觀眾多為陳麗君而來，他們說最期待「君君」這場戲。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戲演到這裏時，其實大家都「出戲」了。粉絲看的是陳麗君「滾樓梯」，而不是寶玉捱打；包括我在內，心疼的是陳麗君，而非戲裏的寶玉。有位朋友說，陳麗君還年輕，但她這個動作能夠一直做下去嗎？會不會對身體有傷害？這顯然是出於對演員長遠成長的關心。
順着此問，我們不妨再想：如果《我》劇不是陳麗君演，是否仍一票難求？戲曲有此人才，是可喜之事，有關方面應因勢利導，把觀眾對演員的這份喜愛，轉化為對角色、劇本、唱腔與整個劇種的持續興趣。
浙江「小百花」當年的《五女拜壽》，培養出茅威濤、何賽飛、陶慧敏等閃亮的星。從一九九八年茅威濤領銜「小百花」來澳門演出，到十年前蔡浙飛來演出《陸游與唐琬》，再到此次《我的大觀園》，我每一次都沒有錯過。衷心希望「小百花」保持初心、傳承好越劇藝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我們回得去、守得住的共同的精神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