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觀察/「智利經濟奇跡」的再審視\鄧 宇
智利曾被視為「拉美地區的優等生」,主要得益於1970年代開始的自由市場改革。但依賴於自由市場,或能在某一階段實現經濟體量規模躍升及改善民眾福祉,但隨着時代變遷,這一路徑模式對解決經濟社會發展失衡問題更顯被動。
智利經濟奇跡的出現有很深刻的歷史背景和歷史環境。1950年代,美國啟動「智利計劃」,目標是在芝加哥大學培訓智利的經濟學家,以推行自由市場。1970年代,智利軍政府在這批智利經濟學家推動下,實施經濟自由化、國有企業私有化、降低關稅等一系列改革,推動經濟快速增長,其間雖短暫遭遇赤字與經濟危機,但很快恢復增長。
IMF(國際貨幣及基金組)統計顯示,1980-1998年間,按不變價計算智利的GDP平均增速達到5%,超過多數拉美地區國家。其後,智利的經濟增長出現下行,但在1999-2025年間的平均增速仍達到3.3%,保持了較好的韌性。
經濟轉型遭遇困境
作為中小型經濟體及高收入國家,智利的發展模式較為特殊。兩方面分析:其一,智利的經濟增長具有很大的波動性,但同時維持了一定的韌性。智利自1970年代自由市場改革進程以來,制度及政策均保持了較強的連續性,這種內在驅動力是其他新興市場國家所欠缺的。其二,智利的經貿政策及市場份額保持了一定的韌性。儘管大國博弈和國際市場持續動盪,但智利和中國、歐盟、東南亞等保持了密切等經貿往來,建立了緊密的經貿網絡。2022年智利批准《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的協定,2025年智利與CPTPP協定成員國貿易額達244億美元。中國和智利雙邊貿易及投資同樣活躍,近十年雙邊貿易額增至628億美元、增幅達到110%。
但不可忽視的是,近年來智利經濟增長面臨的現實困境。兩個維度看:
一是經濟放緩和下行,難以實現現任政府任提出的平均4%的增長目標,近四年的增長不足2%。世界銀行最新發布的報告將智利2026年GDP增長預測從2.4%下調至2.1%,主要原因是石油進口價格上漲推高了成本。由於經濟下行,智利的財政赤字問題凸顯。智利2024年的結構性財政赤字達GDP的3.2%,創2001年以來最差水平;公共債務已升至GDP的42.3%,高於政府預期。根據智利財政部發布的報告,智利2025年全年財政赤字佔GDP比重從-1.8%惡化至-2.4%。
二是地緣環境的複雜,對智利而言,完全依賴礦產資源價格上漲而尋求經濟加快增長的路徑愈發困難。工業及製造業方面,智利的製造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度持續下降,2025年製造業增加值佔GDP的比重下降至9%左右,1970-1990年代這一比值曾達到20%以上,「去工業化」的發展模式逐漸對智利經濟形成拖累。在研發方面,智利的研發強度不到0.5%,顯著低於高收入國家。因智利經濟增長高度依賴貿易等第三產業,在複雜地緣風險周期的波動更大、復甦難度加大。
「智利經濟奇跡」一直是經濟學界討論的熱點案例,也是研究新自由主義思潮的一個重點。2024年智利裔經濟學家塞巴斯蒂安·愛德華茲撰寫的《智利計劃》出版,探討了起源於1955年美國「智利計劃」、由「芝加哥小子」主導的智利新自由主義實驗。從智利的經濟發展軌跡來看,所謂在智利推行的新自由主義也經過了多次的轉型和改造,因而這也是「智利經濟奇跡」被視為「新自由主義實驗」的重要依據。客觀而言,智利的自由市場改革從務實走向包容,體現了理論思潮與政策實踐的磨合及適應過程。
貧富分化發展失衡
時至今日,智利仍堅持推行新自由主義,但如何回應民眾訴求、如何解決經濟下行問題卻可能超出了理論範式。過往不少複製或借鑒新自由主義理念的國家或地區出現了嚴重的經濟失衡,要麼陷入「勉強維持經濟增長、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困境,要麼落入「外債赤字雙升、經濟增長下行」的泥潭。比如阿根廷,1980-2025年間的GDP年均增速僅1.8%左右;截至2026年3月末,阿根廷的外債總額攀升至3218億美元,較2001年同期增幅高達108%。顯然,新自由主義在解決失衡問題方面顯得「束手無策」。
討論「智利經濟奇跡」並非否定智利自由市場改革,而是從歷史和比較的維度深入探討其中的變量及結果。實際上,智利所推行的一系列改革舉措具有深刻的時代烙印,同時也契合了智利各界在推動經濟增長的共識和願景。
總結來說,智利的改革及政策演變有相對成功的經驗,對其他新興市場國家具有啟發意義。具體看:
一是改革的穩健和政策的連續。智利政局出現多次更迭變化,但分歧不大,堅持推行改革,同時並未採取激進的改革措施,財政方面實施結構性平衡財政規則,整體的外債及赤字水平相對可控。根據IMF數據,截至2024年末,智利一般政府債務佔GDP的比重為42%,仍低於高收入國家和拉美地區的多數經濟體,表明財政狀況相對穩健,未來也有財政赤字適度增加以促進經濟增長的空間。
二是善用全球市場及平衡經貿關係。智利作為資源型國家,主張自由貿易,積極擁抱全球化,並採取相對務實靈活的外交策略,通過深化同大國的經貿關係並加入各類經貿協定等,比如智利加入了共建「一帶一路」及簽署了合作規劃,既建立了多元化的出口市場,也實現了經貿的平衡,避免陷入地緣衝突。整體看,智利充分利用自身的比較優勢,在拓展貿易和投資空間具有務實靈活的一面,成為全球區域經貿合作最活躍的經濟體之一。
深化改革值得深思
回顧過往近五十年的發展進程,智利的確在經濟增長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其體量規模和平均增長水平超過了多數同類型的後發國家。但這也並非就是智利自由市場改革的勝利,而是需要進一步思考在百年變局之下,智利如何進一步深化改革。
目前,智利各界圍繞「巨型改革」法案進行了大量的討論,引發了對歷史上美國「智利計劃」的反思,這成為了與智利存在相似發展問題的國家或地區共同面臨的困境。實際上,美國在拉美地區的自由市場實驗具有很強的時代局限性,實踐證明這種路徑並不具有可持續性。拉美、非洲等地區自由市場改革的失敗案例已表明高效市場需要有為政府的結合,東歐、中亞、中東等地區率先實現經濟躍升的成功案例同樣印證了這一路徑的可行性,比如波蘭、哈薩克斯坦、沙特等。
於中小型經濟體而言,一方面可以借鑒「智利經濟奇跡」的有益經驗,比如市場化改革、自由貿易及參與國際分工、平衡財政原則等,同時確保政策連續性和穩健性,這些對構建有利的內外部發展環境頗為有利,對投資者和民眾能帶來可預期的改革,同時這些改革政策、產業模式需要順應經濟產業周期、金融周期的變化。智利早期的「進口替代工業化」短期內支撐了製造業增長,其後轉向「出口導向型」的模式放大了出口效應,但付出的代價是工業和製造業的持續萎縮,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及全球產業鏈重構的新階段,發展科技創新和製造業的中小型經濟體更具韌性、經濟恢復增長也更快。
另一方面也需要在經濟增長的規模和結構方面進行策略性調整,適應外部環境和全球產業鏈體系的演變,在比較優勢基礎上以產業升級培育發展新的增長動能,並扭轉重貿易、輕產業的傳統路徑,同時積極回應和解決民眾訴求,更多惠民生措施向中低收入群體傾斜,凝聚改革共識。波蘭通過發揮中歐貿易樞紐功能和製造業雙輪驅動實現了經濟躍升,2025年的經濟增幅恢復至3.6%、GDP規模突破1萬億美元。哈薩克斯坦以多元化產業布局、加大高附加值原油化工產業發展等措施,2025年的經濟增速達到6.5%、GDP規模首次突破3000億美元。
(作者為財經評論專業人士。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