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家書

  郝興燕

  爺爺平時不愛說話,在村裏跟人說話,一般不超過三句:吃飯了嗎?餵豬了嗎?天要下雨,收衣服了嗎?可是一拿起筆,他就變了另一個人。

  老屋掛着爺爺那隻竹編信插,裏頭常年塞着四五封沒有寄出的信。黃信封,兩角磨起毛,郵票多是一角、八分,貼得十分端正。他寫信用那支英雄牌鋼筆,筆尖磨損了,寫字左邊重右邊輕。他把信紙鋪在縫紉機面板上,一筆一畫,半天不抬頭。當時年幼的我,坐在他旁邊寫作業,聞到燈芯焦味、墨味,還有從他身上傳來的煙味,三者混在一起,就是「爺爺要寫信」的氣味。

  他寫給誰?大多寫給我。我上初中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後來去縣城讀高中,再後來到省城上班,信就一封接一封寄來。內容頭一句總是「吾孫見字」,第二句跟着寫天氣:「昨夜下小雨,院裏的青菜長高了一指。」再往下,是豬價、麥價、誰家娶媳婦等等。有一次他寫:「你奶奶患眼疾,不嚴重,草藥熏了兩次,能睜開半隻眼了。別跟她說,是我告訴你的,免得她罵我多事。」

  我出來工作第三年,爺爺中風了,右手不能寫字,他改用左手,字寫得更歪,一封信要寫三四天。有一次回家,見他床頭有一疊空白信封,已貼郵票、已寫上我單位的地址,只差未放入信紙。他笑說:「先準備好,哪一天腦子清醒,填幾句就寄,免得拖。」

  後來爺爺離開了,回去整理遺物,竹篾放着一個牛皮紙袋,沒封口。我打開,是一疊寫好地址的信封,每封信的第一頁寫了日期,從三月排到次年二月。我一張張數,一共十二張,剛好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