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在商丘感受文明的傳承\張頤武

  圖:遊客在河南商丘古城拱陽門前觀看開城門儀式。\新華社
  圖:遊客在河南商丘古城拱陽門前觀看開城門儀式。\新華社

  十月二日,隨「豫見孔子」 活動到了商丘。豫東平原上的這座城,處在中原腹地,四周是平坦的沃野。一天的行程排得密:先到夏邑的孔子還鄉祠,再去永城的夫子山,午後回到商丘古城,從應天書院起步,訪張巡祠,過華商廣場,最後登閼伯觀星台。走下來,忽然覺得這一條線並不零散──它把孔子、書院、忠烈、商業、天象串在一起,幾乎就是一部縮微的中國文脈史。

  孔子與商丘的因緣,是理解這座城的一把鑰匙。孔子的祖先是宋國人,宋是微子受封的殷商遺民之國,殷禮保存得最為完整,孔子曾說 「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孔氏本是宋國貴族,孔父嘉為宋國大司馬,因內亂被殺,後人防叔避難奔魯,「三世而生孔子」。夏邑古稱栗邑,城北有孔氏先塋,孔子年輕時曾回祖籍祀先省墓,學習殷禮,認祖歸宗。還鄉祠坐北朝南,仿文廟形制,紅牆黛瓦,殿廡儼然;院中古柏參天,碑碣林立,斑駁的碑文記着歷代修繕的舊事。還鄉祠是迄今全國唯一專門紀念孔子還鄉祭祖的祠宇,這個「唯一」本身就意味深長。孔子自稱「丘也,殷人也」,一生傳遞文明薪火,卻在精神血脈上把自己安放在殷商的源頭。可見文脈的延續,從來不是從空中開始的,它從認祖、從還鄉、從一個人知道自己從何處來開始。

  從夏邑往東,到永城的芒碭山,山中有夫子山。這裏沒有宏大的殿宇,只有一處天然石崖,相傳孔子周遊列國、過曹適宋,遇大雨在此避雨,雨霽後在崖前曬書、開壇講學。當地百姓叫它「夫子避雨處」,永城古八景中的「石崖滴翠」,說的就是這裏;崖洞裏至今安坐着唐代雕造的孔子石像,山上有文廟,山下有村莊,都以夫子為名。傳說崖洞太小,容不下師徒,孔子向天祈願,石崖便向外伸了三回。文人把孔子寫進經典,百姓把孔子留在崖洞裏,兩種記憶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文脈。聖跡不必巍峨,山因聖人駐足而有文化海拔,文脈正是一代代在鄉野間口耳相傳中活着的。

  回到商丘古城,最讓我駐足的,是應天書院。北宋的應天府是四京之一的南京,應天書院前身為後晉時的睢陽學舍,楊慤、戚同文師徒在此聚徒講學,「遠近學者皆歸之」;大中祥符二年真宗賜額,與嶽麓、白鹿洞、嵩陽並稱四大書院,而列於其首,史稱「州郡置學始於此」。范仲淹少年時在此苦讀數年,後來守制睢陽,又應晏殊之聘掌學主教,「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士人擔當,正是從這座書院裏涵養出來的。如果說孔子的還鄉是文脈的個人起點,那麼書院就是文脈的制度化傳承:師道、經典、學風,在講堂與廊廡之間代代相續。中國文脈不斷,靠的正是這種「文」的自覺,把有教養的人組織起來,去守經典、育人才。

  書院之外,還有一座張巡祠,立在古城南門外。安史之亂中,叛軍欲下江淮,睢陽是江淮門戶,張巡以文官之身領兵守城,與許遠同守睢陽十個月,大小四百餘戰,以少擊眾,屏障了江南半壁。城破被俘,張巡西向而拜,從容就義。中國文脈從來不只寫在紙上,它同時寫在氣節裏。孔子的仁、范仲淹的憂、張巡的守,是一脈相承的精神譜系──文可以化人,武可以衛國,背後都是對文明秩序的擔當。

  出了古城,華商廣場與閼伯觀星台同在一條中軸線上。華商廣場紀念的是王亥,他是契的六世孫,史載他「服牛」載貨,遠途易貨,被尊為華商始祖,商丘由此被認為是商人、商品、商業的發源地。中國商業文明的源頭,講的是「以物易物」的誠實與「服牛乘馬」的開拓,信義與通達,從一開始就寫在這個民族的基因裏。

  廣場北端,便是閼伯台,又名火神台,被稱為中國現存最早的觀星台遺址。商丘之名的由來,據說就與這座台有關:最早,「商丘」正是指閼伯觀測商星的那座高丘。四千多年前,帝嚳之子閼伯受命在此任火正,觀測大火星(商星)的運行,以火紀時,分季定農事,為人間標記出「立春」這個關於生長與希望的刻度。商丘因而有了「立春之城」的名號,也被視為二十四節氣的重要起源地之一。站在台上,最令人感慨的是中國人時間觀的連續性:四千年前,先民在此仰望星空安排農時;四千年後,我們依然按着節氣播種與收藏。中國的天文學從一開始就不是玄學,而是民生的學問,是為了一粒種子、一季收成而存在的。這種把天地人聯繫在一起的智慧,是中華文明最深沉的底色。

  一天走下來,商丘給我的印象,是一座被文脈貫穿的城:認祖之文在還鄉祠,教化之文在應天書院,氣節之文在張巡祠,生民之文在閼伯台,流通之文在華商廣場。文脈的延續,大約有三重條件:一是「文」 的自覺,把經典與師道看得重;二是「活」的實踐,讓傳統化入百姓的日用倫常,如節氣,如集市;三是「守」與「開」的辯證,張巡之守是護住文明的邊界,王亥之開是拓展文明的空間。商丘一城,把這幾個方面集於一身,正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一個標本。總書記視察河南時提出 「殷商文化起源於商丘」,為這座城市的根脈作了權威的註腳。文脈不是博物館裏的展品,它是活的,是依然在呼吸的血脈。

  也正因如此,商丘的文旅大有可為。商丘的資源層級豐富而完整:殷商之源、聖人足跡、書院文教、忠烈氣節、商賈信義、節氣農時,幾乎構成一張完整的中華文明沉浸式體驗的地圖。華商文化節年年舉辦,二十四節氣立春主場活動也落在火神台,節慶正在成為城市的文化接口。文旅的要義不在把歷史做成布景,而在讓文脈活在當代人的體驗與認同之中。商丘手握厚重的家底,把研學線路串起來,用數字技術把觀星授時、古城營造講得可感可觸,再借助節慶與傳播把故事講出去,能夠成為中原文化旅遊的重要目的地。

  離開商丘時已是薄暮,我記着孔子的車轍、閼伯的星象、范仲淹的書聲和張巡的背影。商丘一城所見的,正是文明薪火從未中斷的奇跡:從閼伯的火種、孔子的禮樂,到書院的弦歌、今天的我們,一環扣一環,不曾熄滅。這也許是中華文明最可貴的價值:讓後來者總能在古人的星光下出發,又把今天的燈火傳向更遠的明天。這座城沒有辜負它的名字,一個「商」字,從殷商故里寫到立春之城,寫了幾千年,還將繼續寫下去。立春之城的春意,其實就長在文脈裏,長在每一代人的回望與前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