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既見君子》叩問千古人格回響 徐可:十年磨一書 於凡俗處見君子
鬧市燈火璀璨,書香靜自生光。作家徐可攜新作《既見君子:我們的良師益友》近日在北京與小說家李洱、評論家叢治辰、讀書推廣人趙健一道,以「君子精神何以照亮今天」為題,穿越兩千五百年歷史塵煙,叩問何為君子,追問古老的人格理想如何回應浮躁紛繁的現世。那些沉睡於典籍之中的先賢,不再是教科書上扁平的符號,經由散文的擺渡跨越時空,化作我們身邊可以促膝交談的良師益友。\大公報記者任芳頡北京報道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書名取義《詩經·鄭風·風雨》,分享會上,徐可緩緩講起書名題字背後一段綿延數十年的因緣。早年間還是北師大中文系學生的徐可,一篇書評見報,意外收到著名學者鍾叔河親筆來信,信中前輩對後生多有勉勵。時光倏忽流逝,這次書信往來之後二人竟數十年未曾謀面。二○二四年四月,徐可赴長沙出差,心裏始終記掛着這位耄耋老人,幾經輾轉,終於獲准登門。
「幸有君子伴成長」
彼時鍾老已卧病在床,口齒含混,記憶力卻驚人,當即叫人取來一本書,翻出徐可當年那篇舊文。兩個小時晤談,徐可心中感念,卻不忍開口索求題字。後來經由友人代為轉達心願,久已很少握筆的鍾老,特意在花箋紙上揮毫寫下「既見君子」,一紙墨寶輾轉寄到徐可手上,成為這本書珍貴的開篇印記。而當帶着墨香的新書送達老人手中時,老人面對鏡頭,開心地豎起大拇指,更讓徐可感受到來自前輩的溫暖鼓勵。
全書人物譜系自孔子始,落筆收於徐可的授業恩師啟功。書中寫屈原、司馬遷、杜甫、蘇東坡,也寫虞世南、鄭和、李漁,打破大眾對君子的固化想像。「聖人,我是沒有見過的,能夠見到君子就很不錯了。」徐可化用孔子之言坦言,君子從來不是完美無瑕的聖人,不必峨冠博帶,不隔絕人間煙火,君子就活在你我之間,是身陷困厄仍守住本心,是平凡日常守住善意與分寸。
跳出固有史料定論
為何要將鄭和、李漁這類傳統認知中非正統聖賢人物,納入君子譜系?「君子不能用一套固化刻板的標尺去衡量。」在徐可看來,鄭和不以文名傳世,卻懷揣天下大同的樸素理想,遠航異域播撒和平;李漁被舊時士大夫詬病「文人無行」,卻憑一己技藝立身,不攀附權貴。「評判君子,看的不是出身、職業,而是內心的底線與人格的光輝。不能因為不符合舊的範式,就把他們排除在外。」為了發掘這些被忽略的精神閃光點,他常常要跳出固有的史料定論,重新辨析時代背景,讀懂人物選擇背後的苦衷與堅守。
這部九篇散文的集子,徐可前後耗去整整十年。他給自己立下鐵律:「絕不當史料的搬運工,絕不人云亦云。」每動筆一篇,必先埋首海量史料,力求要有新發現、新感悟。寫司馬遷,他拆解出司馬遷一生三次沉重抉擇,細讀《報任安書》字裏行間的屈辱與倔強;寫啟功,則借鑒《世說新語》的片段筆法,擷取一樁樁生活細碎。敘述間他還會偶有風趣調侃,稱蘇東坡是「大宋王朝的優秀青年幹部」,消解歷史人物的厚重隔膜,「希望讀者讀起來,就好像在跟古人聊天。」
十年磨文,在快節奏的當下近乎是一樁「奢侈」的事。徐可並不諱言,這樣的寫作帶有一份「犧牲精神」。「一年大概只出一篇,要是靠這個養家餬口,早就餓死了。」這句自嘲引得現場會心一笑。對他而言,驅動自己堅持下去的,是一份寫作者的責任:不願看到先賢被簡化為考試填空的名詞,希望把活生生的人還給讀者。他強調,歷史文化散文,不是簡單堆砌資料,要有屬於寫作者的共情、見識與溫度。
現場讀者接連拋出現實的困惑:倘若堅守君子品格和世俗成事目標發生衝突,該如何自處?徐可的回答平實而懇切。君子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不必人人去做聖人,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從身邊點滴小事做起,保有一份善意,就是普通人可以踐行的君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