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我們需要看月亮的時刻\小杳

  圖:故鄉的仲秋夜。\作者供圖
  圖:故鄉的仲秋夜。\作者供圖

  今年中秋,北京的月亮並不圓。據說今年十五的月亮十七圓。十七那天我回到故鄉參加一個活動,晚飯後打車回老屋的老街區。果然,月亮很圓,還有微微的雲,掛在老屋的房簷上。不知是因為確實十七圓,還是因為在故鄉,恰好詮釋了「月是故鄉明」。

  老台門的燈黑着,也沒有過往母親看電視的聲音。我握住家門把手,門是鎖住的。我又走到木窗下,手撫窗櫺──那些年,如果我們晚歸,母親要麼給我們留着門,要麼我們拍拍窗,母親就會連聲應着「來啦來啦」,起來給我們開門,我們總是會看見母親笑盈盈的臉……

  如今,一切都是安靜的。我握着門把手,手撫窗櫺,潸然淚下,遲遲不願放手,彷彿上面還有母親的溫度……

  去年中秋,我趕回故鄉,陪母親過節。那時母親已經在醫院了。我和姐姐與母親共持一個大月餅拍照。母親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但還是忍着病痛微笑着看着我們。我隱隱感覺,這或許是我們與母親在一起的最後一個中秋了。

  此刻老屋對面的河邊,有幾個老爺子在乘涼聊天,鄉音遙遙傳來。老街的燈照着老河,好像一切如舊,又好像不如以前的意境了。去年仲秋,故鄉特別炎熱,持續了很長時間,而今年入秋不久很快就涼爽了,我有點遺憾這樣一個涼爽的秋天,卻沒能與母親共享。

  我們沿着河岸走,我用手機播放母親最喜愛的笛子曲《姑蘇行》,河燈溫潤,樂曲歡快。一曲聽完,恰好走上謝公橋,回頭拍照,突然大顆雨點毫無徵兆地落下來,瞬間呈瓢潑之勢。我們奔到西小路屋簷下避雨,只一分鐘,屋簷就遮不住了,我們又小跑到對面大台門的屋簷。只兩步,頭髮、身上、鞋子全部濕透。五六分鐘後,驟雨忽停。

  月亮也隨着大雨不見了,不過她掛在老台門屋角的情景,我終歸看到了。

  這個中秋圓月之夜,我覺得就應該在故鄉,應該在老屋,哪怕親人已經逝去。

  我們在沉浸日常生活裏的時候,常常會忘記抬頭。好在月亮不催,她一直默默懸在那裏,等着誰恰好想起。有人列下人類應該抬頭看月亮的四十個瞬間。我一條條讀下去,發現它們大多很普通──散步的時候,失眠的時候,在陽台上發呆的時候,晾完衣服的時候,從地鐵口出來的時候。這些時刻不需要特地騰出空來,不需要做好準備。它們散落在日常裏,等着被看見。月亮不挑時刻,不挑人,不挑心情。你抬頭也好,不抬頭也好,她都在那裏。但如果你恰好抬頭了,她就會獎勵你一小塊亮堂堂的地方。

  人們被月亮觸動的這些瞬間,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某一刻忽然從手頭的事情裏抽離出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月光下面。晾衣服的人,手指還濕着,水珠滴在陽台的地磚上,一抬頭,月亮就在對面樓頂上方。那個瞬間不需要意義,不需要目的,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

  松尾芭蕉寫過一句俳句:「月明堪以觀,若有人問何為月,唯有一輪圓。」這大概就是月亮的好 ——她不問你為什麼看她,不問你今天過得好不好,不問你失去了什麼。她只是把光借給你,讓你在那一小會兒裏,你不解釋,她不追問,你只需抬頭。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看的到底是月亮,還是月亮裏裝着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難過的時候,聽伍佰唱「黃色的月亮下我沒有什麼事好悲傷」,其實未必真不悲傷,只是月亮替你把那份情緒接過去了,讓心緒暫時變得輕一些。想要傾訴的時候,月亮是最好的傾聽者,她聽過那麼多人的秘密,從未透露給第三者,所以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只要月亮在,幾人又何妨呢?

  這些瞬間裏提到的,無非是些平常的事。有時,我們來到一個新環境,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月亮是舊的,帶着一些舊東西,人就不會無所適從。有時,有遺憾的人看月亮,會發現月亮也有自己的缺口,所以,想想也就沒關係了。和朋友在月下走一段路,就成了蘇軾和張懷民。跑完步流完汗再抬起頭,那時的月是一輪最暢快的月亮。從電影院出來的十分鐘,電影和月亮,都是讓生活變輕盈的東西。

  這些瞬間之所以值得被列出來,是因為它們共同提醒了一件事:看月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等到中秋,不需要等到圓滿,不需要等到心情好的時候。任何一個普通的時刻,只要你願意抬頭,月亮都在。

  四十個瞬間裏,沒有一個是為媽媽寫的。但我想,想念媽媽的時候,可以抬頭看看月亮。此時故鄉的月,甚合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