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明月幾時有\任 白
中國古代詩歌中最早吟詠月亮的詩歌要數《詩經》中的《陳風·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循環復沓的結構勾勒出一個懷春少年月下徘徊的生動場景，戀人的美好從來不是一份簡單禮物，它的甜蜜和苦澀互相催化，於是甜和苦都收穫了難以盡言的乘數效應。而在這個過程中，月亮一方面是美好戀人的喻體，一方面也是這份戀情的見證。像大部分「三百篇」一樣，《月出》有一種「副歌化」的面貌，其反覆詠嘆沉吟，營造了繞樹三匝的愁緒與深情。這是亙古明月在中國詩歌中的「初見」，皎潔朗潤，出於東山之上，是一份難忘戀情不可或缺的參與者。與之相似的篇什還有《齊風·東方之日》：「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情勢上，《東方之日》比《月出》更進一步，抒情主人公向心儀的戀人大膽發出了邀請，主動了許多。
概因《詩經》從源頭上把月亮作為一個意象和愛情做了緊密捆綁，後世的不同歷史時期，都湧現了一大批借月亮寫愛情的詩歌。比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唐張九齡《望月懷遠》）「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別後相思人似月，雲間水上到層城。」（唐李冶《明月夜留別》）「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唐韋莊《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宋范成大《車遙遙篇》）其中最令人過目難忘的要數宋代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看來有宋一代，月圓之時即相會之期，已經不單單是詩人意會，而是一種民間共識。月亮升起，幾乎成了約會的信號，一種詩意邏輯悄無聲息地進入日常生活，文人雅趣和生活美學互相滲透，一同構成了宋時風流的點點滴滴。在這種美學氛圍的籠罩下，即使是離別，也呈現出哀婉綺麗的流韻。
當然，望月懷人並不限於異性戀人，蘇軾著名的《水調歌頭》就是懷念弟弟蘇轍的，他在題記中寫明：「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天上明月不再只與戀情相關，而是成了時間和空間的尺度，它高懸於青天之上，見證天地化育，無論地老天荒還是人間疾苦，都將接受明月的照拂，這樣的有情物無疑是人世之福，它以陰晴圓缺呼應悲歡離合，以孤懸廣寒陪伴輾轉無眠。沐浴清輝，就是被撫慰，被啟示，就是在殘缺世事中抬起頭來，在一份「人長久」的共同祈願中被深深祝福。
中國古代詩人中，對月亮最情有獨鍾的要數李白，據稱《全唐詩》中收錄李白的詠月詩有約三百五十首。李白詩風灑脫率性，他筆下的明月也大多不事雕琢，清新可喜，比如：「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古朗月行》）「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倏忽城西郭，青天懸玉鈎。」（《掛席江上待月有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靜夜思》）「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關山月》）「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遊洞庭湖五首·其二》）
李白詠月詩中最值得細讀的是《月下獨酌·其一》：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一場獨酌，把詩人對明月作為一個詩歌意象的主觀投射寫得花團錦簇，經由超凡想像，一人獨酌變成明月、詩人和影子的三方歡宴，推杯換盞間有揶揄調笑，有歌舞相伴，也有「行樂須及春」的勸勉，最後在一場大醉中，月沉影息，餘歡未盡，只能寄望一種悠遊無礙的「無情遊」，高蹈於茫茫雲漢之間。
論及古詩詞中的詠月詩，最不該遺漏的是初唐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這首被譽為「孤篇壓全唐」的神作，共二百五十二字，其中有十五個「月」字，可見這是一首以明月為主要書寫對象的詩作。限於篇幅，只摘錄其中幾句：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這同樣是一首寄寓人類永恆之思的詩作，仰望明月其實是在瞻望更為長久的時間長河，目送流水其實是在嘆惋人世的不息更迭，明月照見了人的有限困境，也為人超越這困境提供了廣被千里的清輝，這有限對無限的眺望，以及無限對有限的眷顧，都是人間最美的詩情。也許只有皓皓明月才有資格對人說，不應有恨，不應以怨懟之心辜負這份深情的照拂。中秋至，如果我們能對自己和心中的親友說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就是對涓滴塵世的最好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