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觀察/可回收火箭 太空商業新格局\馮英倫

  圖:可回收火箭不僅是降低發射成本的工具,更是讓軌道清理任務在經濟上真正可行的先決條件。圖為今年8月朱雀三號遙二運載火箭按預定程序成功完成陸地回收。 新華社
  圖:可回收火箭不僅是降低發射成本的工具,更是讓軌道清理任務在經濟上真正可行的先決條件。圖為今年8月朱雀三號遙二運載火箭按預定程序成功完成陸地回收。 新華社

  如果火箭永遠只能是單程的,把載荷送上軌道便結束任務,那麼人類對太空的開發,將會受到非常根本的制約。這個制約,不僅僅是成本問題,更牽涉到軌道環境的可持續性,以及整個太空物流系統能否形成閉環。

  專欄上一篇文章(刊9月17日AA8版),我們從火箭的基本邏輯開始說起:發射載具(Launch Vehicle)的功能,是把載荷送上軌道。單就這一環而言,今天的人類已掌握了相當的技術能力——從美國、俄羅斯、中國、歐洲、日本、印度,都擁有本國的軌道發射能力。SpaceX的獵鷹9號,更把發射成本從過去每公斤逾2萬美元,壓縮至3000美元以下。然而,火箭必須既能把物件送上去,也能把物件帶回來,才算完成了太空物流的閉環。

  今天,各國及商業公司規劃中的低軌衛星星座,動輒以數千乃至上萬顆衛星計。以一個1.3萬顆衛星的星座為例,每顆衛星的質量保守估計約300公斤。在大規模可回收火箭出現之前,軌道發射成本約為每公斤1萬美元。那麼,僅僅是把1.3萬顆衛星送上軌道,所需的發射費用便高達390億美元。這個數字,足以令絕大多數企業望而生畏,遑論完成部署之後的在軌運維,以及定期更換衛星所需的後續投入。

  如果星艦(Starship)正式投入商業運營,把發射成本壓低至每公斤100美元——這不是科幻,而是SpaceX公開的工程目標——那麼同樣這1.3萬顆衛星的發射費用,便降至約3.9億美元,足足節省了逾386億美元。這是100倍的成本差距。這個數量級的差異,不是讓同一門生意變得更便宜,而是從根本上改變哪些商業模式是可行的、哪些則永遠只是空談。可回收火箭帶來的,不只是成本的線性下降,而是一個全新的太空商業格局。

  加強軌道碎片清理

  如果發射成本是太空開發的第一重制約,那麼軌道環境的惡化,則是第二重同等嚴峻、卻往往被外界忽視的威脅。

  人類自1957年發射第一顆人造衛星以來,七十年的太空探索在地球軌道上留下了龐大的「遺產」——其中大部分是我們不願看到的。

  根據歐洲太空總署(ESA)2025年的《太空環境報告》,目前地球軌道上估計存在超過1.3億個大小不等的人造物體。其中,直徑大於10公分、可以被精確追蹤的物體約有5.4萬個;直徑介乎1至10公分的碎片,估計約120萬個;至於直徑在1毫米至1公分之間的微型碎片,則多達約1.3億個。

  在這數以億計的軌道物體中,真正仍在運作的活躍衛星,大約只有1.1萬顆。換言之,軌道上的絕大多數物件,都是報廢的衛星殘骸、火箭箭體,以及大大小小碰撞事故所產生的碎片。

  不少人聽到「太空垃圾」,直覺印象可能是一堆「漂浮」在太空中的廢金屬——這樣的想像,嚴重低估了問題的危險程度。太空中的軌道物件,並非漂浮,而是以軌道速度高速飛行。在近地軌道,這個速度約為時速2.8萬公里,即每秒約7.8公里。以一顆3克重的螺絲為例,其所攜帶的動能約為9.1萬焦耳。相比之下,一顆點50口徑重型機槍子彈(彈頭質量約42克,初速約每秒900米)的動能,大約只有1.7萬焦耳。換言之,一顆只有3克重的太空螺絲,撞擊時釋放的能量,是重型機槍子彈的5倍有餘。

  軌道碎片問題,在極端情況下,可能演變成「凱斯勒症候群」(Kessler Syndrome)。這個1978年首次提出的概念,描述的是一種碰撞的連鎖反應:當軌道上碎片的密度超過某個臨界點後,碎片與衛星、碎片與碎片之間發生碰撞的概率大幅上升;每一次碰撞又產生更多新碎片,更多碎片進一步推高碰撞概率,形成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一旦這個過程被觸發,整個軌道帶可能在相對短暫的時間內充斥大量不可追蹤的高速碎片,令任何新衛星或載人飛船的發射都面臨極高風險。ESA的最新模型顯示,目前在600至900公里高度的軌道帶,碰撞風險最為突出——而這恰恰是許多商業衛星星座的主要部署高度。若不採取主動清理行動,情況只會持續惡化。

  面對愈來愈嚴峻的軌道環境,「主動碎片清除」(Active Debris Removal,ADR)已成為國際航天界的迫切議題。但在可回收火箭尚未成熟之前,軌道清理面對的是一個深刻的結構性悖論。

  要執行清理任務,首先必須把清理專用的航天器送入軌道——而這需要發射軌道級火箭。清理航天器到達軌道之後,需要消耗自身的推進劑,追趕那些在軌道速度下高速飛行的碎片目標。然而,如果用於發射清理任務的火箭本身不能回收,每一次清理任務都需要製造並發射一枚新的火箭,那麼這個過程本身,就會在軌道上製造新的殘骸——不可回收的火箭箭體,最終也會成為軌道垃圾的一部分。

  因此,可回收火箭,不僅僅是降低發射成本的工具,更是讓軌道清理任務在經濟上真正可行的先決條件。

  在探討如何清理軌道垃圾之前,有一個更根本的思維框架值得建立:軌道上的每一個物件,無論是報廢的衛星還是火箭殘骸,都帶着一份極其昂貴的「速度變量預算」(Delta-v Budget)。

  正如上一篇文章所解釋的,把一個物件送入近地軌道,需要將其從靜止狀態加速至時速2.8萬公里。這個速度,是過去消耗大量燃料和成本才積累下來的。

  換言之,軌道上的每一個物件,都代表着已經被「充值」了的動能資產——這份資產的取得,本身就是昂貴的。

  從這個角度看,把軌道上的報廢物件拉回大氣層燒毀,或墜入海洋,是一種相當大的浪費——相當於把一份已支付了昂貴費用的資產白白棄置。更具有長遠眼光的做法,是在軌道上對這些物件進行升級再造(Upcycling):修復可修復的,更換零部件,提取可用材料,或將其轉移至對人類更有用的軌道高度,而非白白消耗額外的推進劑把它拉回地球。這種「在軌升級再造」的概念,正在成為下一階段太空經濟的核心議題之一。

  降低衛星運維成本

  除了軌道清理和資產再利用,可回收火箭的必要性,還體現在整個衛星星座的生命周期管理上。

  一顆在近地軌道上運行的衛星,面臨的環境挑戰遠比一般人想像的更加嚴苛。即便在幾乎真空的太空環境中,近地軌道上的衛星仍會持續受到極其稀薄的大氣阻力(Atmospheric Drag)影響,導致軌道逐漸衰減(Orbital Decay)。

  為了維持既定軌道高度,衛星必須定期啟動推進系統,進行「軌道維持」(Orbital Station-keeping);而執行軌道維持,需要消耗衛星自身攜帶的推進劑。一旦推進劑耗盡,衛星便喪失維持軌道的能力,最終在大氣阻力的持續作用下緩慢墜落,成為新的太空垃圾。

  除推進劑消耗外,在軌衛星還必須應對原子氧侵蝕、太陽輻射損傷、宇宙射線和高能粒子的輻照老化,以及太陽風暴帶來的電子元件損傷。加之技術的快速更新迭代,一代星座的設計壽命往往只有5至7年,此後便需要大規模更換。

  若每一輪更換都意味着把舊衛星廢棄在軌道上、再發射全新衛星替代,不僅成本極其高昂,更會持續加劇軌道環境的惡化,形成惡性循環。因此,可回收火箭所承擔的,絕不只是把新衛星送上去的單向任務,更需具備在軌補給推進劑、硬件升級,乃至將報廢衛星安全帶回地球的能力。

  回顧以上種種:無論是從商業星座部署的成本可行性、軌道環境的可持續治理,還是在軌航天器的長期運維,從每一個維度的分析,最終都是指向同一個結論——火箭必須能夠回收。

  可回收軌道級火箭,不是一項錦上添花的技術改進,而是整個近地軌道應用體系得以持續運作的根本基礎設施,是整個太空經濟生態得以成立的前提條件。

  可回收技術的工程細節——火箭如何實現精確受控的垂直降落、翻修周期如何壓縮、全軌道級可回收面臨怎樣的挑戰——我們將在下一篇文章中詳細探討。

  (作者為星軌資本夥伴有限公司聯合創辦人及聯席行政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