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詩人的燭光\蓬 山
蠟燭,是古詩詞中常見的意象。燭光搖曳,思念、寂寞也搖曳;蠟淚流淌,傷心、愁緒也流淌。寫盡蠟燭,臻於化境的,是「小李杜」。
李商隱有:「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杜牧就有:「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地上燭光冷、燭影深,天上的星光涼、星西沉;地上的人聲聲嗟嘆,天上的織女與嫦娥又何嘗快樂。
李商隱有:「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杜牧就有:「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見難別亦難,多情似無情,真堪稱心有靈犀的天籟唱和。百般複雜矛盾的哀婉,都融化成蠟淚,垂落,凝結。
後世多少詩人,就是李煜、李清照、納蘭性德這些「王者」級別的存在,面對蠟燭提筆,也難出「小李杜」的如來神掌。而相比杜牧,李商隱獨對蠟燭的時間更多。在他的五百多首詩裏,「蠟燭」意象出現了至少二十八次。「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一出,再靈巧的繆思之手,也再剪不出新花樣。就如「詞家之冠」的周邦彥,也都索性直接從李商隱的詩裏剪下「剪燭西窗」,貼到自己的詞裏。
還有「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繁華散盡,喧囂退去,只有燭、花、人,形影相弔。燭和花,其實是李商隱「對影成三人」般的自我映照。故作輕鬆的「賞」,難掩殘花殘燭的破碎。
同樣的夜、花、燭,同樣的獨處,蘇軾卻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整個世界,忽然就被點亮了,熱烈了,明麗了。終於從蠟燭上,撕下了「小李杜」牌商標的壟斷。
不愧是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