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辣椒成熟的時候\穆欣欣
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樣，最初是從崑曲認識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一概念。二○○一年崑曲獲宣布為首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之一。其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二○○三年舉行的第三十二屆大會上，通過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建立國際合作與保護的制度框架。
此前我們對「遺產」的概念更多是指向物質文化遺產，比如作為遺產的建築。崑曲「申遺」成功之時，澳門正值回歸初期，特區政府將澳門歷史城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正式提上議程。歲月荏苒，二○○五年澳門歷史城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至今二十一年。而今天，澳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名錄共有二十四項，其中十一項列入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名錄，如魚行醉龍節、木雕 — 神像雕刻、道教科儀音樂、南音說唱、媽祖信俗、土生葡人美食烹飪技藝及土生土語話劇等，讓更多人得以看見、得到更好的保護與傳承支持。而截至二○二六年八月，列入澳門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的項目已達九十八項。清單與名錄的區別，前者是非遺調查、識別與保護的制度基礎；具重要價值的項目，可列入名錄。
面對人工智能重塑世界的今天，如何以新的視角、新的敘事、新的路徑講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的故事，真正將文化資源轉化為發展的優勢，是我們共同面對和思考的新命題。
在「綿綿瓜瓞──非遺中的通路」全球巡展澳門首站中，我看見一種理解非遺及其當代轉化的可能路徑。展覽名出自《詩經·大雅·綿》──「綿綿瓜瓞，民之初生」，寓意生命的繁衍與文明的延續，更有文化的源頭活水汩汩奔流之力量。
展覽以非遺為媒介，串聯材料、美學、力學、數智與商學五個領域，分別呈現轉化、觀看、平衡、資訊與應用五條跨學科通路，推動非遺轉化及全鏈條應用。展覽敘事不僅關乎非遺傳承，也關乎那些存在於共同記憶中的技藝與經驗，如何在一代代人的實踐中被保存、理解與更新。
於個人而言，此展帶給我最大的啟示，是在非遺裏重新發現貫通人與人、人與社群、人與自然、人與世界之間的聯繫，這其中蘊含了一整套關於材料、生產與生活的人類技藝、經驗與生存智慧。當人們越來越依賴效率與演算法來理解世界時，非遺「見人、見物、見生活」的真實感，便顯得彌足珍貴。
「非遺」具有社群性特徵，能使人形成「我從何處來」的身份認同，凝聚共享的價值觀。口傳心授是許多非遺項目常見的傳承方式之一，以此完成代際傳承。而當「綿綿瓜瓞──非遺中的通路」策展人艾新雅用充滿詩意的語言，分享來自團隊田野調研過程中的案例片段時，我看到了連接非遺與自然、與世界的新視角。
艾新雅用「錫繡裏的屋簷雨聲」，講述黔東南地區錫繡傳承人盛裝背後細細密密、閃着銀光的金屬錫流蘇的設計寓意。傳承人說：「這流蘇，是過去人們每天一睜眼，望向窗外時，屋簷下絲絲縷縷滴落的水珠。」智慧的人從大自然的饋贈中汲取靈感。雨絲與水珠，是潮濕多雨的貴州山地中的日常景觀。
新的視角，催生出新的敘事方式。展覽以「液態」為意象，串聯染缸微生物、複調歌聲與發酵食物，強調非遺在地性的個性，也凸顯非遺傳承中的共性：對傳統的敬畏、與自然的協商，以及對資源使用的節制。
展覽中的侗族大歌，澳門人對此不陌生。貴州從江曾經是澳門對口幫扶縣份。那些年，澳門在從江建設小學、幼兒園、村衞生室；各界組團到從江訪問慰問，頻繁走動。來自貴州的侗族大歌也數度來到澳門。在貴州侗族，還流行這樣一種說法：「大米滋養身體，歌曲滋養靈魂」。這滋養靈魂的歌聲，有着族群的情感溝通、資訊互換、引導下一代從模仿蛙聲、蟬鳴感知世界等多重功能。當原生態、無伴奏、多聲部的複調歌聲，在鋪滿黑白石仔路的噴水池前地迴盪，侗族大歌的功能在異地的新空間有了擴展的可能性。文化交流，讓不同群體看見彼此，讓我們有無數個更好地了解彼此的理由。
我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關注多聚焦於技藝與表演，較少從材料出發來理解非遺。一竹一木、一花一草，皆是傳承人長期觀察、選擇與轉化的材料；他們從大自然中獲取材料，卻懂得節制，給大自然留有呼吸吐納、生生不息的生長空間。
此前，我也從沒有想過，微生物菌群是傳統藍染得以運作的重要條件之一。一口藍染缸，傳承人精心呵護，像對待孩子般地照顧染缸，裏面的微生物隨溫度、濕度時刻變化；他們自己喝的米酒，甚至也會依據時令注入這口染缸。一口好缸，能傳上三四代人。策展人引述苗繡傳承人張艷梅舀出一碗藍靛花時說：「看，這就是青出於藍的顏色。」而在製作酸湯魚時，辣椒是重要角色。當地人被問到什麼時候採摘的辣椒最適合做酸湯魚時，他們回答：「辣椒成熟的時候！」不是節氣、不是月令，而是對「成熟」的度的把握。
展覽在澳門這座連接東西方的城市，以五條彼此交織的「通路」提示我們：非遺的當代轉化，不應只依賴數字技術展示、傳播，更應重新理解並維繫人與材料、人與社群、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世界的聯繫。這些根植於具身經驗、社群實踐與日常生活積累的關係，正是人工智能難以替代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