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敘舊人\姚文冬

  回鄉小住,去村外養殖場看望一位髮小。離鄉幾十年,我們基本斷聯,至少這次之前,已有十年未見。久別重逢,相談甚歡,臨別還加了微信。但幾個月來,微信一次也沒用。

  相見熱絡,掏心掏肺,並非逢場作戲;別後又疏離,也非心有芥蒂。那是怎麼回事呢?我找到了原因──能暢談幾個小時,是因為在敘舊;而對彼此近況,少有提及,比如他憂心的產品滯銷,我對晉升的焦慮,都蜻蜓點水。說實話,這兩件事才是彼此最掛心的,可為什麼互不關心呢?因為,敘舊為我們提供的情緒價值,遠勝彼此的現狀,概因我們多年遠離對方的生活,缺少深刻體驗和共同語言。所以,我們寧可把記憶掏空,也不願談眼前事。朋友就不是這樣,若是朋友,定會彼此關心,並伸出援手。

  我們不算是朋友了?他可是我少年最好的夥伴。我無法接受。那我們算什麼關係呢?倏然,腦海裏湧現一個詞彙——敘舊人!

  剎那間,解開了多年的一個心結──我一中學同窗,親密無間,畢業後仍保持友誼數年,但自從他考研、頻繁換工作,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距離越來越遠,心理距離也隨之拉長。我們一年都不會有一個電話。因此,我已羞於承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但不是朋友又是什麼?前幾年旅行路過他的城市,還整夜促膝談心,懷念青澀的同窗歲月,臨別無比感傷。我豁然開朗——原來,我們已經是「敘舊人」了,與這位髮小無甚區別。

  還有的朋友關係,正向敘舊人蛻變。有位摯友,數年前去北京打拚,成了名人,如今別說電話,連微信都懶得回我。可相悖的是,每次他回唐山,無論街頭邂逅,還是飯局相遇,都與我無比親切。這令我羞愧,覺得自己敏感、狹隘。但當他離開後,我們再次疏離,感覺像做了個夢。我很困惑,一度想「沉默斷交」。如今釋然──我們也正走在成為「敘舊人」的路上,猶如一起蟄伏多年的蟬蛹,鑽出樹洞,爬上樹幹,慢慢褪掉舊殼,然後,在不同的樹上鳴叫、呼應,卻無法回到相濡以沫的地下時光。

  朋友的緣分,是有期限的,只能陪你走過一段時光。隨着環境、認知、追求的變化,最後,沉澱成「敘舊人」。這何嘗不是朋友關係的最佳歸宿。老家的髮小、不再走動的遠房親戚、曾經的同窗、漸行漸遠的朋友,還有退休的同事,都會成為「敘舊人」,成為我們記憶黑白片裏的人物。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敘舊人」,所以,「敘舊人」也是值得珍惜的一種關係。比如,我常和對面的小同事說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事,懷舊之情濃濃,而這位○○後,總是心不在焉,尷尬敷衍。每到此時,我都會想念那些已經退休的前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