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變安靜

  江河

  我家樓下有一個修鞋攤,攤主五十多歲,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有人來修鞋,接過來看一眼,報價後便低頭工作。修完鞋便遞過去,靜靜等待下一個顧客。

  我忽然覺得,這人的生活過得挺好。中年變安靜,不是不說話,而是不必說話時,便一句不說。

  單位食堂有一位打湯的大姐,五十來歲,每天午飯站在那裏分發紫菜蛋花湯。隊伍排長龍時,不時有人催促,但她不急。有一回下雨,食堂人少,她站在那裏看下雨。後來我發現她幾乎不說話,但所有事都辦得妥帖。她做事不用嘴,用手就夠了。

  從前我不是安靜的人,二十多歲時,在酒吧跟人搶麥克風,覺得不說話就是冷場。跟人吃飯,不斷找話題。有一回出差,車上坐着一位老先生,全程四小時沒有開口,我問他老家在哪裏,他答一句後又沉默了。後來才明白,他不需要用聊天去確認自己跟別人在一起。那一年爺爺下葬,從墓地回來的車上,我爸一路沒有說話,我坐在他旁邊,忽然明白沉默有時候比說話更管用。

  人到中年,許多東西慢慢明白,酒桌熱鬧、微信未讀、客氣話——不是刻意戒掉,而是忽然發現,那些東西餵不飽你。你開始願意自己待着,像修鞋攤的男人一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想,就覺得挺好。

  後來讀潘岳的《閒居賦》,讀到「築室種樹,逍遙自得」,想起修鞋攤的男人,想起食堂打湯的大姐。他們未必懂什麼叫「拙者為政」,但日子就這麼過:不趕、不急、不多話,把手裏那點事做踏實。你要是問他們安靜不安靜,他們會說,有什麼安不安靜?日子不就這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