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鶴春行》·傳家(上)\葛 亮
編者按
作家葛亮的全新長篇力作《鶴春行》即將於今秋正式面世。繼《燕食記》後,葛亮再度深耕嶺南,聚焦國家級非遺廣彩技藝,書寫亂世守藝的動人篇章。
小說主人公司徒雲重為廣彩世家獨女。日軍侵華,作坊毀於戰火。危急之際,父親毅然打破「傳男不傳女」的百年祖訓,將家族核心技藝、特製顏料秘方「鶴春」傾囊相授。雲重身負重任,輾轉漂泊於廣州、湛江、香港等地。半生顛沛仍堅守匠人本心,於時代洪流中以一己之力守護瓷藝文脈。
「書海漫遊」欄目特別節選〈傳家〉章節,邀您隨作者沉靜細膩的敘事筆觸,領略廣彩的極致工藝和人文底蘊,致敬亂世中生生不息的匠人風骨。
一九三八年十月,廣州淪陷。
在此之前,這個城市,已經歷了近一年的炮火。但這一刻,人們薄弱的神經,終於瀕臨崩潰。
大火襲城,焚舖過萬,人口流離,各類工廠工坊紛紛關張。廣彩行自然亦受重創。像益順隆這樣的大瓷坊,在時代中自是首當其衝。因瓷胎奇缺,一些攬家因活兒不足,藉此機會對廣彩工人壓低工價,一部分工人因生活沒有着落,被迫接受。更多藝人們隨波逐流,有的輾轉顛沛,便去了港澳謀生。
因為先前的事情,司徒央與老譚徹底斷了交情。那與景德鎮訂的瓷胎,頸子一硬,自然也都退了回去。開窰燒胎的事,更是不了了之。如今淪陷,斷了交通,對其更無異釜底抽薪。身為廣府最大的攬頭,又是靈思堂的會長,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頓。這時節,港澳的金山莊空前地發展,先前在當地所開的瓷莊,因為海外的訂貨,水漲船高。如譚氏錦華隆這樣的瓷莊,當年遷港,是無奈之舉,此時卻收之桑榆,吸引了廣州大批生計難繼的藝人掛單。其中不乏有在籍靈思堂的。按照堂會的規矩,離開廣府,去港澳海外謀生,便要被革除會籍。規矩些的藝人,行前便來看望司徒央。話別知會,也就此退了會。司徒央心裏雖痛,但留情不留人,便讓他們好生謀出路去。臨走還從櫃上支了銀錢,算是去異地安置的盤纏。藝人們不禁涕零,心裏念着會長的厚道,說但凡日後有一分容易,便回來,請會長還在堂裏留個空,還要重與益順隆「加彩」。
司徒央便嘆口氣,揮一揮手,說,亂世裏,都先保重。往後的事情,再說。
老譚是最後上門的。
他在門口足站了半個時辰。
司徒央到底讓他進了門。老譚看了他,定定的,張一張嘴,想叫一聲「老弟」,終於沒說出來。
一年不見,司徒央如同老了十歲,頭髮竟已半白了。初春時候,小中了風。好了,嘴眼都有些歪斜,人便也跟着佝僂了。
老譚不禁唏噓,想,這本不是個心寬的人,遇到的又都是些雪上加霜的事。顧人顧己,這些日子,不知是怎麼強撐過來的。
到底是司徒央先開了腔:「你也要走了?」
他的聲音含混,嘴角抽搐着,似乎說每個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老譚說,「是。本家在香港九龍開的瓷莊,要我去幫忙。族裏的人先都過去了。」
司徒說,「好。離亂人不及太平犬,有個去處就好。」
老譚說,「我來,是讓你一起走。咱兩家在一起,也有個照應。這廣州,再往後,怕是待不下去了。」
司徒闔上了眼睛,許久才睜開。他看着老譚,說道:「我不走。我在,靈思堂就在。日後堂裏的人回來,就找得見。」
老譚低下頭,許久才抬起來。他說,「師弟,你不走,不為難你。可別跟自己過不去,別為心裏那點不痛快硬留下。」
司徒央慢慢舉起右手,手指蜷縮,輕輕顫抖。他說,「你瞧我這樣,走了又如何。還畫得了什麼?」
他將手垂下來,撐持着椅子扶手,站了起來,走到老譚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說,「先前道兄弟共進退,不顧人的閒話,只認你我心裏坦蕩蕩。可我不知道,我們間,原來還長了這麼大個癤子。現在撕開了皮來,血淋淋的。誰能當看不見。」
老譚見他艱難地說出來了,一字一字地,便知他已經心裏存了太久。
他說,「你罵吧。阿央,你罵出來,心裏暢快,我不還口。我老譚家教無方,養出逆子。譚勝龍已被我逐出譚家行會。他是我的兒子,可這輩子都畫不了廣彩了。」
司徒只覺口苦,道,「這又何必。當年我阿爸被你們譚家逐出門去,你又逐了你兒子。冤冤相報何時了。」
老譚擲地有聲,「我們這行當,不為顯達,但求本分。我不為你逐他,是為廣彩行清掃門戶。」
兩個人對望彼此,半晌,司徒央長嘆,「為什麼,我們做老的掏心掏肺,卻這樣招人恨啊。」
老譚也沉默了。他側臉望一望西廂房,原有一架藤蔓,長年綠着。如今卻敗了,枯藤的經絡仍是盤在牆上,像是一副廢棄的蛛網。他想一想,輕輕問:「阿雲都還好?」
司徒說,「如今不是我關着她。學校的課也停了,她自己在房裏不出來。她阿媽說,只在房裏頭,描你兒子畫的那些張圖樣。」
老譚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阿央,先前我們約過的,算了結了。這個逆子不配。但阿雲是個好孩子,我看她長大,她便也是我的孩子。我們要在行裏為她找個好婆家。」
老譚家終於沒有走得成。
因為臨去香港的前一晚,譚勝龍出走了。第二天,司徒雲重也失了蹤。
老譚急火攻心。他站在益順隆門前,對司徒發了毒誓。他說,「這個死仔,由他去。但凡我老譚有一口氣,就把阿雲給你領回來。」
半年後,阿雲是自己回來的。
她說,「我找到了譚勝龍。他參加了民眾自衛團,在增城打游擊。他說,打完了日本鬼子,就回來娶我。」
她對着司徒央跪下來。她說,「阿爸,我要跟你學繪彩。」
司徒雲重,從未在「靈思堂」的名錄中出現。
然而,她卻是司徒家嫡傳的廣彩傳人。
司徒央看這女兒,如同失而復得。死灰樣的心,驀然有了一點星火。經了一夜,他終於想通了。規矩都是定給盛世的人。如今人都快沒了,還有什麼規矩。孩子學了,大約也成不了傍身之技,總是個念想。望天打卦,看她的造化吧。
拜了窰神,和楊快祖師,阿雲入了行。
司徒央上香,叩了三拜,念道,「祖師在上,我阿雲雖非男丁,卻有上上之誠。世道艱辛,若得靈佑,弟子感念涕零。」
阿雲見父親準備的白胎,毛筆,還有一瓶瓷黑。便問,「阿爸,我要學什麼。」
司徒央說,「寫線、車邊。」
她又問,「然後呢?」
司徒央答,「開斗方,撻花頭。」
阿雲說,「我不學這些。」
司徒央愣一愣,「那你想學什麼。」
阿雲指一指,書房角落裏的萬花底織金人物瓶,說,「我要跟你學『開相頭』。」
司徒央心裏有些不悅道,「學東西,不可太冒進。歷代廣彩藝人,都是由這些學起。你太爺,爺爺,我,誰不是經過這些成的器。例如蓋房子,地基不夯實了,蓋了瓊樓玉宇,也是野路子。這是規矩,『開相頭』是細作。沒有一年,是不能教的。」
阿雲說,「阿爸,你收我為徒,已經是破了規矩。」
司徒央一愣,見她倏然執起毛筆,點了瓷黑,拿過一隻瓷胎便畫。想要阻擋,已來不及。但這筆落在了瓷盤上,司徒央卻漸漸屏息。阿雲手到之處,利落落地,只幾筆,便是一隻紋路清晰的長袖,又幾筆成了翩然的衣袂;不假思索,再幾筆,竟然就繪成了悄然落座的仕女。然而,這仕女卻是沒有面目的。
司徒央忘了驚奇,待回過神來,看這仕女,筆觸細緻。衣紋靈動飄逸,用的竟是行內所繪折色人物,地道的鐵線描和釘頭鼠尾。疏密、長短、彎折,無不恰如其分。
沒待他問,阿雲從抽斗裏,抽出一張圖樣。指給他看。她說,「阿爸,這女仔的眼神,我描不出,畫不好,你要教我。」
司徒央掃一眼那圖樣,正是當年司徒章所仿御窰同治彩「通景人物紋龍耳盆口瓶」。他少年時學長行人物,父親帶他手把手,摹了多次的也是這隻瓶。
司徒央終於明白。阿雲一年來,躲在房裏,用書法描紅的路子,描摹譚勝龍先前臨的方瓶圖稿。不聲不響,筆隨意走,竟將手練熟了。無知覺處,熟能生巧,許多的繪彩技法與門道,也就在這朝夕的描摹間,無師自通。然而,她自然未意識到,手練熟了,自己的心氣卻也已經練上去了。
她所摹的,一上手,便是廣彩裏最好的東西。康熙五彩民窰便罷了,乾嘉御窰、同治長行,其精華算是給她摹了大半。因用於宮廷華堂,那人物掌故,無不有所出典。但廣彩之盛,卻是出於嶺南民間。其藝人多來自鄉野,取材盡自田園。南國佳果,如荔枝、楊桃、龍眼果、蓮藕等,將之繪於瓷器,演變為鬥雞、金魚、龍、白菜、梅花等花式,因其意頭旺盛,漸成經典,成了廣彩的根基。
然而,阿雲歪打正着,先前的耳濡目染,怎及這一年在紙上落手落腳間,見過的世面。倒像是鎮日慣了錦衣玉食的人,一旦下了廚,便無法遷就那粗茶淡飯。味道先不說,格已在那裏。
司徒央一邊驚嘆女兒的天分,心裏有一絲難言的快慰。他又有一絲苦楚,想這孩子,如此高開,怕是往後都做不了謀生的家什,一生都要走那一枝獨秀的路數了。
事實上,在此後的許多年中,司徒雲重,從未畫過一件「飯貨」。那些廣彩藝人所爛熟的,如車瓜果邊、撻花頭,是她終身未依靠的技藝。她走了一條別人未走過的路,是時世的造就,或也是司徒央為她的選取。
儘管世態寥落,司徒央卻不知為何,有了一種信念。他認定自己的女兒,是個奇才。因為中風,他顫抖的右手,讓他已無法勝任為師之責。但他用盡心力,口授心傳,刷地、刷花、拍地、扒花等彩繪之術。而阿雲的聰慧,在受教落筆時舉一反三,有了許多的創意。這不禁令他罕異。待女兒的技藝更為精進,他便帶她拜訪業內有名的藝人。因為戰亂流離,許多藝人早已離開廣州,避居外鄉。司徒央一一打聽他們的去處,不辭辛苦,輾轉登門。這些藝人在行內各具擅場,司徒央便求他們授業阿雲。原本廣彩行裏,所謂「私活兒」,除了入室弟子,按規矩是秘而不宣的。但時勢顛沛,朝夕難測,哪裏還有這麼多的避諱。司徒央人素來溫厚,藝人們平日多得會長的照應,如今他親自開口,便不好推辭。看阿雲一個女仔,更是心生憐惜,有的點撥一二,有的竟傾囊相授。半年間,在東莞與周應董學了仿古山水,赴佛山與葉福夏習了「辦口」花卉;與西關盧秋學了板口、神像,又與他弟弟盧才學了錢邊三龍、戰將怒馬。博採眾長間,阿雲展現了非凡之處,她有如一塊海綿,毫不費力地吞吐、吸收。
在這其間,益順隆並無意外地衰落。一葉知秋,留在廣州的商舖,無一幸免。
淪陷後,日軍對廣州商業貿易進行統制。華商不得自由商業交易、進出口貿易、貨物販賣,各商號須領取貿易許可證後方能營業。市場上的商品以「宣撫用品」居多。不過是傾銷日商生產的過剩產品,作為維持軍票價值的手段。
江西的瓷胎進不來,和金山莊的買賣,也就此斷了。司徒央將自己庫裏的為數不多的瓷胎,勻給了靈思堂裏的其他攬頭,就此將益順隆關了張。除了老鄭等幾個主事之人,其他都發送遣散了。
最後走的是益順隆的燒爐師傅梁誠,是老人兒,從司徒章時便跟着他們。出身高要,算是梁家的同族遠親。司徒央便請老梁在香港幫他謀個差事。走的時候,梁師傅哭了。說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着,卻什麼也留不下了。司徒央便說,梁師傅,這廣東一市九縣的廣彩行,你是燒爐的第一把,便把這活兒也教給阿雲吧。
梁師傅說,罷了,窰爐要看好,先得學會製胎。因為有景德鎮,這手藝我擱下了幾十年,如今都教給阿雲。
司徒雲重,在最艱辛的世道間,學完了廣彩藝人小半生的技藝。
司徒央說,「女,阿爸教不了你什麼了。」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串鑰匙,交到了阿雲手上。他說,「益順隆的庫房,往後就是你的。有人沒臨完的線稿,你去畫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