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八月末「香港藝術」之反思\何志平
八月最後一周，香港藝術界聚焦「五年規劃」與香港文藝新局及視藝創新對話交流。香港中西薈萃，多元文化交融，新時期要着力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建立全球化背景下的國際跨文化橋樑與多元互動平台。在數智化的當代世界，當藝術發展從聚焦藝術本身轉向周邊社會、文化，從精英走向大眾，從經典走向貫通，從傳統藝術形式走向現代與當代影像藝術或應用與設計藝術……當藝術成為一種視野，如何重塑藝術智性、拓寬視藝發展策略，並反思香港現有文藝場館設施的定位，成為討論熱點。
首先藝術到底是什麼？有人說藝術是一門獨特的技藝，有人說藝術是一首優美的詩，有人說藝術是一張民族的臉。藝術是有別於宗教、科學而獨立存在的人類傳統智性方式，是以人的每種對外感受（六根六塵： 眼色是美術，耳聲是音樂，鼻是香料藝術，舌是味道，觸是身體藝術如舞蹈，法覺是文學意識）之特定媒介為載體，基於對美的形式和情感的體驗與接受，繼而完成有自覺的意識表達與審美創造，最終實現人與自我、人與人、人與世界的思想聯結與傳遞，形成一個心靈的淨化和解蔽。它從不是靜態物品，而是一個從創作者表達、到作品承載、再至觀眾共鳴的完整精神過程。
很多人總是混淆技術與藝術之分，以為畫得無限逼真、琴彈得零失誤便是好。其實不過是工藝高超或手法嫻熟，本身不是藝術。只有當技術承載了創作者的精神表達，才能稱之為藝術。而藝術的呈現，也總是與某一具體的技藝相聯繫。
人們欣賞一幅畫，總會從中獲得各種各樣的認知。無疑，畫面呈現出的視覺影像是表象，畫像內容深處所表達的「事物」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藝術的本質，就是人內心世界的外化。你的情緒、思考、感知、執念，對世界的理解，都可以通過藝術從無形的意識變成有形的作品。意即人們自其外觀顯示自身者，便是「意」。從看畫上的表象到看清內意，這個過程即是「看」的轉化：不是看表面，而是看如何向着解蔽、去弊、無弊後所顯現出意境。這方是真正的藝術的問題，亦是藝術作為獨立智性方式的根源性理由。它能開啟人的覺知，揭示「意」之內涵，從來不是看懂而是感受到。
日常生活中，我們也常常感動於一首歌、一幅畫或一段表演。不僅記住了這歌、這畫、這表演，還會在精神上被這些藝術之美及其包蘊的情感所充實，進而陶冶性情，積累而成對某種精神的高度，形成藝術修養和智慧，使人的目光和心靈不斷轉向和提升。無論在順境抑或逆境，都煥發出生命的強能與火花，相伴相隨，共同進步，潤澤彼此。
當然東西方文化不同，藝術表現亦不同。每一門藝術發展都有其本身悠長的發展專史，專史中又有各種綿延不息的譜系、屬性及演變脈絡，並與各區域民族、不同歷史階段的文化價值觀互為關聯，互為表裏。既有清晰強烈的時代和民族特色，也有因人而異、因地而易、因時而宜的複雜特性，因此藝術評斷不僅與民族傳統、社會變革等在地性命題相關，又與媒體、技術年代的普世性命題關聯。如東方強調主觀「寫意傳神」與意境，講究應目會心，追求「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注重天人合一、留白與虛實相生；西方藝術則重客觀「科學寫實」與理性再現，一切眼見為實、主客分立，力求真實與形似。香港藝術長期處於東西交匯的獨特位置，怎樣創新融合互惠，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實踐相互滋養而非單向移植，值得深思。
香港藝術的核心，從怎麼做徹底變成了想要表達什麼？香港的文化究竟是哪裏的文化？哪裏的藝術？又何為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藝術？何以現當代中國人的藝術？以及西方藝術中的中國元素與西方當代藝術本身的異化？甚或根植於香港本土生活的中國藝術？到底什麼才算是「中國的」「香港的」或「現代的」？怎樣激活香港藝術智性方式的培養和開發？提升社會品位、支持藝術家創作、促進公眾參與？
香港這座城市的獨特魅力之處，恰在於它的兼收並蓄、包容多元。香港不僅內聯外通，重視知識版權保護，法規全面靈活，還擁有其他硬軟件優勢。從世界三大藝術品交易中心之一到各類文化中心、藝術館、博物館及全球頂級拍賣行等，皆融合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國際元素，既具世界一流場館、設備等硬件設施，又兼藏品、展示、管理等軟實力，可謂亞洲視覺文化殿堂。但當藝術品成為投資產品，文化藝術設施場館成為資本的單一展示場，藝術便失去了它應有的啟蒙性及開放性，距離民眾愈來愈遠。香港的藝術創新不缺資源與空間，更不匱乏動力，最缺乏的是管理者與創作者對自身角色的策略深度思考，「我是誰、我為誰創作、我的獨特路徑在哪」？
藝術無國界，藝術還是藝術。香港藝術也並非一定硬要回至過往傳統，但絕對是中國藝術精神在世界藝術視野下的弘揚與放大，以及於跨媒介、跨觀念和跨文化的當代性開拓中，始終與民族、國家及內地同胞深廣關聯，亦即與時俱進、返本開新。這本身就是古與今、東與西、記憶和歷史、文明秩序與原始慾望的層累式整合，有形無形、虛實相交，看似無，確是有，既是對中華文化的追溯和回歸，亦是將昨日精神重新凝練成今天的時代之聲，更是對中華文明價值和信仰轉換的切身體悟和深度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