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舞台/奧涅金:從詩到歌到舞\陳安

  今夏,美國芭蕾舞劇團在紐約林肯表演藝術中心上演四部芭蕾舞劇:《希爾薇婭》《奧涅金》《唐·吉訶德》和《天鵝湖》。我去看了《奧涅金》,只見全場三千八百個位子座無虛席,劇終後掌聲持久不息,演員們頻頻謝幕。

  《葉夫根尼·奧涅金》,普希金的長篇詩體小說。記得在二○○九年初,我還在林肯中心大都會歌劇院觀看了三幕歌劇《葉夫根尼·奧涅金》。這兩次我都有「普希金到紐約來了」的感覺。普希金有詩云:「不,我不會完全死去……我的豎琴喚起了人們的善良感情,我將受到人們長久的喜愛和尊敬」——《奧涅金》不就是一架至今連綿奏響、喚起我們善良感情的豎琴嗎?

  另有一個感覺:「柴可夫斯基也到紐約來了」——他是歌劇《奧涅金》的作曲者,芭蕾舞劇用的也是他的音樂。他曾說普希金的這部詩體小說給了他「許多靈感」,也明確了創作這部歌劇的目的:「表達日常生活的、普通的、全人類型的體驗」。

  中國古人說:言之不足,歌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奧涅金》,從詩到小說到歌劇到芭蕾舞劇,不就深刻揭示了詩歌、戲劇、音樂與舞蹈同源共生的關係嗎?

  不論詩、歌或舞,都離不開美,連舞台布景也該美得動人。《奧涅金》,無論歌劇或芭蕾舞劇,都着意渲染俄羅斯鄉村寧靜而淒清的氣氛,歌劇舞台上是從蘋果樹上紛紛飄落的紅葉,舞劇台上則佇立着一棵棵清秀而又冷寂的白樺。故事裏的人物,在這樣的環境裏,也就既充滿真情、嚮往和幻想,又充溢失望、衝突和悲傷。那歌劇的一曲曲詠嘆調和重唱、合唱,那舞劇的一段段獨舞和雙人舞、群舞,就讓我們這些二十一世紀人親自體驗了十九世紀俄羅斯的文化氛圍和人類感情,並為之感喟動容。

  達吉雅娜,一個純情的鄉村少女,愛上了來自彼得堡的奧涅金,可他對她冷漠無情,甚至奚落她一番,顯示出這個當時被稱為「多餘人」的貴族子弟的「不可救藥的利己主義」。達吉雅娜鼓起勇氣給他寫了一封真摯的告白情書,在歌劇中,她是以一首綿長的女高音詠嘆調表達出來的:「這本是上天安排的姻緣,我命中注定屬於你!你在我夢境中出現,使我感到親切溫暖……」

  這樣一首長詩詠嘆調,如何在芭蕾舞劇中表現出來呢?第二場戲:達吉雅娜卧室,她在桌邊寫信,寫着寫着,她睡着了,做夢了,夢見奧涅金越窗而入,一場流露她繾綣深情的雙人舞就這樣開始了,芭蕾舞的特點——跳躍、旋轉、扶持、托舉,女性芭蕾舞藝術家的美姿,就這樣一幅幅展現在我們眼前,冷漠的奧涅金在夢中似乎也變得溫柔可愛了。

  多年後,達吉雅娜成了彼得堡的公爵夫人,意外見到她的奧涅金後悔莫及,居然真摯地愛上了她。達吉雅娜心中對他似乎尚有愛意,但她精神上已經成熟,對奧涅金遲到的愛情表示拒絕,並撕碎了他的情書。這時候,芭蕾舞台上的雙人舞就格外別致:奧涅金返老還童,熱情奔放,又逢迎,又追逐,甚至跪下,拜倒;達吉雅娜則疑慮而惶惑,緊張而鎮靜,又退縮,又推脫,最後當其面撕了他的信,要求他永遠離開她。

  柴可夫斯基曾說,他對冷酷無情的奧涅金「非常氣憤」,或許就因這個緣故,他給奧涅金寫的詠嘆調未能像給詩人連斯基寫的詠嘆調那麼動人而廣泛流傳。連斯基是奧涅金的朋友,愛上了達吉雅娜的妹妹奧爾加,奧涅金卻故意與她調情,使連斯基無法容忍,要跟奧涅金決鬥,結果不幸倒在了奧涅金的槍下。柴可夫斯基覺得連斯基就如決鬥而死的普希金一樣了不起,讓他在決鬥前用美聲深情唱道:「青春,青春,我美好的青春,你在哪裏?你在哪裏?……」這首男高音詠嘆調感人肺腑,令人經久難忘。芭蕾舞劇則是讓連斯基在決鬥前翩翩獨舞:英俊,瀟灑,矯健,悲壯,又一次體現了「歌之不足,舞之蹈之」的真正含義。

  以上所談有關俄羅斯文學藝術,那就讓我用俄羅斯文學家托爾斯泰的名言來結束本文吧:

  「藝術是渾然一體的,只有融合了一切種類的藝術才能臻於最完美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