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賬
張東亮
父親走得急,臨終沒留下一句話。我從城裏趕回老家,替他收拾遺物。床頭那隻木匣常年上鎖,鑰匙他生前總繫在褲腰帶上,這會兒解下來擱在一旁。匣子打開,裏頭只有一個藍布包,裹着一本巴掌大的賬本。封面上是父親的字,歪歪扭扭三個字:人情賬。
我翻開賬本,賬從一九八幾年記起,用鉛筆字一行一行寫着:八六年臘月,借保田家紅薯乾十斤;娃學費差八十,借桂蘭嬸……一筆一筆,一直記到前年。有的條目後頭打了個勾,有的沒有。我數了數,沒打勾的還有十一處。
父債子還,我取了兩千塊錢,按着賬本上的名字,逐家逐戶去還。
首先到保田家,保田叔聽完緣由瞇起眼笑,一直擺手:「你記錯了,八六年那十斤紅薯乾,九○年你爸趕着牛車,給我拉回去半袋麥子,早已兩清了。」
我將信將疑,又去桂蘭嬸家。她一聽是還那八十元學費,便說:「那年你爸張口借錢,是真為難了,可是過年秋收,他頭一個就還我。」桂蘭嬸紅着眼圈說:「這賬,你爸早清了,是他自己不肯往本上打勾。」
我跑了十一戶,沒有一戶肯收,越走越糊塗了,於是去找村裏的趙先生。他教書教了一輩子,父親生前最服他。
趙先生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你不懂你爸這本賬。」他緩緩說:「打了勾的,是受過人家的好,自己也回了情。沒打勾的,是人家在他困難時拉過他一把,他記着這份情,這輩子還不夠。」他抬眼看我說:「他不叫你還錢,是叫你記着,村裏有這些好人。」
夜裏,我又翻開父親那本賬,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鄉親都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