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克拉克瓷、定製與摹仿鏈 ──澳門催生全球藝術對話\吳志良

  圖:七月二十二日,江西景德鎮,鎮區瓷業生產中心的觀音閣窰址展示館內展出的出土文物──明景德鎮克拉克盤。\中新社
  圖:七月二十二日,江西景德鎮,鎮區瓷業生產中心的觀音閣窰址展示館內展出的出土文物──明景德鎮克拉克盤。\中新社

  十七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馬六甲海峽截獲兩艘葡萄牙商船──「聖·迭戈號」與「卡塔麗娜號」。船上裝載着數以十萬計的明代青花瓷。這批瓷器被運往阿姆斯特丹公開拍賣,幾乎轟動了整個歐洲的上流社會。法王亨利四世、英王詹姆斯一世也爭相購買。從此,這類裝載於葡萄牙大帆船上的中國瓷器,有了一個世界通用的名字──克拉克瓷。

  克拉克瓷的名字來自葡萄牙商船,但它的中轉地,卻在澳門。

  十六世紀中葉,已有葡萄牙商人向中國定製瓷器的記載。一五五七年葡萄牙人獲准在澳門居留後,這種定製貿易日趨常態化。歐洲商號代理人與傳教士在澳門提出器形、紋飾與功能需求,經由華商網絡傳遞至景德鎮。景德鎮陶工迅速消化了這些異域元素,以青花技術為底色,創造了適應歐洲陳設與展示秩序的「分區開光」布局──盤心繪中國傳統的花鳥、松鹿、高士圖,寬闊的盤沿則被分割為八個或更多的扇形開光,交替繪製雜寶紋與西洋植物圖案。這種布局既保留了東方青花的筆墨韻味,又具備了西洋裝飾藝術的秩序感與對稱美。

  克拉克瓷最初抵達歐洲時,這裏還沒有瓷器。歐洲人的陳設器與餐具以金屬器、木器和陶器為主。初見的青花瓷因其昂貴與稀有,基本只用作陳設,很少有人實際使用。然而,這種既美觀又耐用的器物很快改變了歐洲人的生活。陶器的缺點在於滲水率高,食物在短時間內容易變質,而瓷器不易滲水,能更好地儲存食物。中國瓷器不僅設計精美,胎薄耐用、便於清洗,用之飲茶不會串味,也不會造成銀器等茶具那樣的腐蝕。

  從宮廷到民間,瓷器走過了從珍奇到日常的漫長旅程。

  在歐洲,中國瓷器起初只有王室和各地貴族才有機會購買。薩克森選帝侯兼波蘭國王奧古斯都二世是「瓷器熱病」患者,擁有二十個房間的瓷器收藏,高峰期個人收藏總量多達五萬七千件。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早在達·伽馬遠航時就明確要求帶回兩樣東西:一是香料,二是瓷器。在法國,路易十四追逐風行歐洲的中國青花瓷潮流,在凡爾賽宮的花園中建起「瓷宮」;路易十五的衣帽間裏則陳設着乾隆年製景德鎮瓷瓶。

  瑞典有位酷愛中國瓷器的貴族,派人拿着成套圖案萬里迢迢到中國定製,途中樣稿被海水浸濕滲出水痕,中國工匠忠實還原,竟將水痕也燒製在瓷器上──收到成品後貴族從不滿到驚嘆。十七世紀以後,景德鎮瓷器逐漸大量銷往歐洲,成為公侯伯爵生活的必需品,客廳裏、餐桌上皆以此擺設誇耀豪華富貴,皇家貴族出現了居家無一景瓷則不為風雅的潮流。

  隨着貿易規模擴大,瓷器開始走向普通人家。荷蘭東印度公司檔案顯示,十七世紀經由該公司販運到歐洲的中國陶瓷累計達一千六百萬件;十八世紀大約每年有一百多萬件中國瓷器銷到荷蘭,而當時荷蘭人口只有約二百萬,連窮人家中都往往有一兩件中國瓷碗、瓷杯。在十八世紀的一百年間,從中國輸入歐洲的瓷器達到六千萬件以上。十七至十八世紀,中國瓷器如潮水般湧入歐洲,不但進入貴族的餐桌,最終也成為中下層階級的日用產品。

  瓷器的普及深刻改變了歐洲人的飲食方式。在瓷器大規模抵達之前,歐洲普通階層使用的大多是石製、木製器皿和粗陶器。全套瓷質餐具的出現,為每個人的進餐空間劃定了範圍,促使同桌互動遵守自制。餐桌禮儀的重點從如何共享公碗轉向如何正確使用屬於個人的整套杯盤刀叉。歐洲人從中國學到了成套使用餐具的能力,西方人在餐桌上的教養由此建立。隨着茶具一同到來的中國茶,成為歐洲最潮的飲食風尚,兩者相輔相成,成功植入歐洲人的飲食習慣之中。此外,紋飾精美、工藝精湛的中國瓷器對歐洲人的室內裝飾和審美情趣也產生了重要影響。在十七世紀荷蘭的靜物畫中,中國青花瓷器大量出現,與進口地毯、銀器和水晶並置,成為財富與品位的視覺象徵。

  克拉克瓷的傳播並未止步於歐洲。經澳門和月港輻射全球的貿易網絡將其運往日本、東南亞、印度、中東、東非乃至美洲。美國加州北部米沃克印第安人遺址中出土了不少克拉克瓷殘片,當地原住民將其改製為圓形飾品及刮削器。

  更為深遠的影響,在於澳門催生的全球摹仿鏈。由於歐洲長期未能掌握高溫燒製硬質瓷的核心技術,荷蘭代爾夫特地區的陶工利用低溫錫釉陶技術,全力臨摹克拉克瓷的分區開光構圖與青花山水圖案。與此同時,明末清初景德鎮出口減少之際,日本有田窰瓷工也在景德鎮與漳州窰瓷器的啟發下,全面臨摹克拉克瓷布局,創造出「芙蓉手」瓷器反向出口歐洲。

  考古實物為這一全球摹仿鏈提供了堅實證據。澳門聖保祿學院遺址大坑遺跡出土了大量克拉克瓷殘片,大多產自江西景德鎮民窰。從景德鎮母本到漳州響應,從日本效仿到荷蘭摹製── 一條由澳門接駁的全球藝術對話鏈條由此完整呈現。澳門在這個故事中的角色,超越了「中轉港」的物理功能。它是「圖像翻譯」的場所 ── 歐洲的審美需求經由澳門被「轉譯」為景德鎮的生產指令。當景德鎮克拉克瓷盤、荷蘭代爾夫特陶盤、日本有田瓷盤並排陳列在博物館展櫃中時,它們共同講述了一個關於澳門的故事 ── 一座小城如何讓一座內陸山谷的窰火,照亮了整個世界的造物美學與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