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中國古代從「悲秋」到「樂秋」的轉變\姜舜源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唐代詩人劉禹錫這兩句詩,正反映了中國古代傳統文化,在唐朝實現了從之前的「悲秋」到「樂秋」的轉變。推動這一轉變的,是漢唐前後數百近千年,中國人物質生產的巨大發展,是物質生產推動了精神生活的轉變,其中棉花的引入種植居功至偉。
此處「古」說的是先秦社會。那時生產力發展水平有限,進入秋天氣候轉涼,作物收穫結束,大多數人開始坐吃山空的苦日子。三千年前《詩經·小雅·四月》說:「秋日淒淒,百卉具(俱)腓」;「冬日烈烈,飄風發發」。秋日淒風苦雨,百草枯萎;冬季寒風凜冽,百草摧折。《詩經·豳風·七月》說,「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作為社會動物的人類,之前就安排了「九月授衣」,婦女們開始分工製作冬衣。由《詩經·魏風·伐檀》可見,只有極少數剝削者備足了越冬的衣物、糧食和肉類:「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守不獵,胡瞻爾庭有縣(懸)貆兮。」面對已經到來的秋天和即將到來的冬天,這種悲觀情緒從此一直持續到魏晉南北朝。戰國宋玉《九辯》說:「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三國曹丕《燕歌行》也說:「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那時我們的先民衣物原料主要是絲、麻、葛、毛。絲織品產量有限、成本高昂;古代中國人早已擺脫漁獵生活,擁有的動物皮毛不多;麻、葛織物產量及禦寒效果也極其有限。因此所謂悲秋,主要源自物質條件。漢朝大一統王朝建立之後,當政者推行「與民休息」的基本國策,四百年間總體生產力水平獲得巨大發展。有了這樣的物質基礎,悲秋、畏冬生活習慣逐漸改變。如今在漢墓考古發掘中,經常見到其中陪葬物陶罐上寫着「大麥萬石」、「大豆萬石」、「麻萬石」。麻皮纖維是衣裝的原材料,麻籽是輔助食物,三者代表衣食。
研究揭示,棉花原產印度等地,從秦漢開始,經多路線、分階段傳入我國。杜甫《大雲寺贊公房》提到「細軟青絲履,光明白疊巾」。白疊是梵語音譯,用棉花紡織的細軟白布。白居易《新製布裘》詩,誇自己穿上棉布縫製、內鋪棉花的棉衣媲美裘皮:「桂布白似雪,吳綿軟於雲。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溫。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誰知嚴冬月,支(肢)體暖如春。」他所在中唐棉製品尚未普及,《醉後狂言酬贈蕭殷二協律》稱「先製兩裘贈二君」,「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宋元時期,棉花種植擴展至長江、黃河流域;十三世紀末南宋黃道婆,從海南帶回先進棉紡技術,改良工具,推動松江成為全國棉紡織中心。因為江南棉紡織業繁榮,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年),元世祖忽必烈設立國家專責機構「木棉提舉司」,並實行「拔桑種棉」政策,推動大眾化的棉花、棉布北擴發展。棉花全面取代絲麻,成為百姓基本衣料。人們應對以往聞之色變的秋冬,總算有了一些底氣。唐宋時期讚美秋的詩文大爆發,書畫藝術作品也規模空前,傳世佳作輩出。
隋末唐初王績留下最早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詩《野望》,就是讚美秋天的:「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盛唐李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杜甫《月夜憶舍弟》雖值戰亂之秋,但精神向上:「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王維《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中唐劉禹錫《望洞庭》:「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裏一青螺。」杜牧更唱出「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豪邁壯語。
把唐人讚美秋天推向極致的,是初唐詩人、年僅十四歲的王勃《滕王閣序》。「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南漢王定保《唐摭言》記載,本來洪州都督閻伯嶼,讓女婿孟學士提前準備了徵文,只待一舉奪魁。王勃應命下筆,他心中不悅,令人監視。第一次報告:「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閻都督說:「亦是老生常談」;第二次報告:「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沉吟不言;第三次報告:「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都督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於是大開筵席,禮遇款待這位天才少年,盡歡而罷。
宋詞秋天意境愈發豪邁。辛棄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為呂潛叔賦》:「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宋蘇軾丙辰(一○七六年)中秋節所作「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膾炙人口;壬戌(一○八二年)之秋,七月既望寫下的《赤壁賦》,是千古名篇。宋元描繪秋天的最著名繪畫應是元趙孟頫《鵲華秋色圖》。元貞元年(一二九五年),趙孟頫罷官回到浙江吳興,憑自己在濟南為官三年記憶,為祖籍濟南卻從未返鄉的好友周密創作。畫面左為渾圓如元寶的鵲山,右為尖聳如三角的華不注山。兩山之間洲渚錯落,紅樹蘆荻相間,水面上散落漁舟,完整還原了濟南城郊恬淡的秋日田園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