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喜見深紅四五枝\琦 垚
這個秋天，想去看看紅蓼。
「十分秋色無人管，半屬蘆花半蓼花。」如果說蘆花讓秋天變得詩意悠遠，而那枝枝低垂的紅蓼花則讓秋天變得溫暖可親，喜氣盈盈。
蓼花的紅是明媚的，亮麗的，但蓼花的姿態卻是謙卑素樸的，它的樣子，會讓人想到成熟的高粱穗、稻穀穗、麥穗，甚至是狗尾巴穗。對了，蓼花還被稱為狗尾巴花。的確形象生動，但也看出來蓼花的低調，和人們對它的喜愛。是的，蓼花就是這樣明麗、溫暖、喜氣、謙卑、家常，和人們走得很近，頗具人間煙火氣的一種植物。
而蓼花的來處卻十分久遠。《詩經》中就有它的身影了。「山有喬松，隰有游龍。」游龍便是蓼花。水草豐茂的河邊，抑或田埂上，溝渠邊，村莊的路口，人家的院子裏，開開落落，落落又開開，周而復始，明麗了幾千年，而依然在溫暖着人們。
天涼好個秋，這好裏也有蓼花的好。你看「秋到梧桐我未宜，蓼花何事已先知。朝來數點西風雨，喜見深紅四五枝」，蓼花一開，那蕭瑟的秋景裏又神采奕奕了，那薄涼的氛圍裏有了絲絲縷縷的暖，像大地低眉斂目時那抹暖融融的笑意。
然而，這樣謙卑溫煦的蓼花，也有着它獨特的性格和所堅守的生命氣質，或者可以說它是屬於外柔內剛的類型。蓼花的性情其實是剛烈的。
紅蓼的莖稈和葉子，有着辛辣的味道，從前的鄉下人家常用來驅趕蚊蟲。看人寫蓼花的文章，寫道過去做醬豆，用一把紅蓼的枝葉蓋着，可以防腐，並驅蒼蠅蚊蟲。等到醬豆可以吃時，紅蓼的枝葉也都落盡了醬豆裏，醬豆的幽香裏又多了一股清香。
很想試着做一做。小時候，家裏也常做醬豆，蒸一鍋饅頭，搭配着醬豆吃，很美味。長大成家後，我自己也做醬豆，每次都會放點切碎的青椒粒。這樣做出來的醬豆就有一股清香。如果把青椒粒換成紅蓼，味道相信也是不錯的。
其實，《本草綱目》早有記載：「古人種蓼為蔬，收子入藥。故《禮記》烹雞、豚、魚、鱉，皆實蓼於其腹中，而和羹膾亦須切蓼也。」紅蓼可作蔬菜，成熟的蓼子可作烹煮食物的調料。
蘇軾有一詞《浣溪沙》，是他「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遊南山」時而作：「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一直很喜歡最後一句，現在恍然發現原來紅蓼也在這清歡之中。
這又是紅蓼家常、謙卑、素樸、清淡的一面了。
紅蓼還可以用來製作泡柿子。這是要它亮烈辛辣的性子來滲透柿子的酸澀。剛摘下來的柿子又澀又麻，但和紅蓼一起待一段時間，再吃起來就會清脆甘甜。
看了一段視頻，是用開花的紅蓼穗做酒麯。摘下一枝枝紅蓼花在石槽裏磨碎，把大米也磨碎，兩者和在一起，團成一個個圓球，擱在松針上，上面再鋪一層松針，讓它們在陰涼處慢慢發酵。這又讓我驚訝了一番。興致盎然地又去查資料，原來古時江浙一帶常用蓼屬植物作為釀造米酒的酒麯。《天工開物》中亦有記載：「用辣蓼末五兩、杏仁泥十兩和踏成餅。」紅蓼的故事可真多呢，帶給人一重又一重的驚喜。
本子上抄了一些紅蓼的詩句，「秋色在何許，蓼花含淺紅。」「秋波紅蓼水，夕照青蕪岸。」「老作漁翁猶喜事，數枝紅蓼醉清秋。」也許天漸漸涼的緣故，紅蓼的明麗溫暖總在眼前晃着，忽然覺得它竟像一位老友那般親切。找一個好天，是時候該去拜訪紅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