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天 青\胡 靜

  圖:北宋汝窰淡天青釉筆洗。\故宮博物院藏
  圖:北宋汝窰淡天青釉筆洗。\故宮博物院藏

  以風物入色,以景致為彩,是中國傳統美學的獨到興味。

  天青,一種獨屬於中國的傳統色彩。《紅樓夢》裏,賈母曾介紹一種極薄的羅,叫作「軟煙羅」:「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是雨過天晴……」這裏的「雨過天晴」就是天青色。

  此語出自五代後周典故:某日,後周柴窰偶然燒出一種釉色獨特的陶瓷──青非青,藍非藍,窰司向周王請其色,世宗柴榮一看,這不是雨後天晴雲初破時天的顏色嗎?好兆頭!於是大筆一揮,批下御旨:「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命柴窰照此顏色燒製,以象徵未來國運如雨過天晴。那句對天青色的描述成為經典,傳了下來,後被明人錄入《五雜俎》中。

  那抹「雨過天青」被後世另一位皇帝──宋徽宗趙佶念念在心,以至於做夢都夢到它。那清簡淡遠的顏色,太符合宋徽宗的審美了。夢醒後,徽宗命所有官窰燒製這種天青瓷。最終,汝窰燒成功了。至此,汝窰天青──中國最美瓷器誕生了。

  在故宮博物院看歷代瓷器,一眾華麗精美的皇家瓷器中,汝窰天青格外低調內斂,花瓶、筆洗、托盤等造型極簡單樸素,線條也單一流暢,沒有雕鑿鏤刻,沒有疊彩描金,只是「青如天,面如玉」,卻讓人直直挪不開眼。它們釉色青中泛藍,胎骨透光似玉,釉面瑩潤若脂,光照下可見影青流動,遙遙可見一泓靜水,沉澱在骨縫,其氣魄神魂,鉛華洗淨,只剩下靜氣。釉面自然形成的冰裂紋,好似一個又一個夢的碎片從新月上掉落下來……

  石英、絹雲母、瑪瑙、高嶺土、長石等多種礦物質揉捏成胎,自然、雨霧、枝杈和汝窰的隱秘生活釀造的雨霽盛宴,集體注入瓷胎體內,焰燒,淬火,濃凝,開片……一場天地對話後,顏色終於活了過來,那般超凡脫俗、幽淡雋永。它們在溫熱的手中摩挲,在漫長的時間中流轉,成為歷史傳給我們的隱秘訊息。

  看那天青筆洗,想像每日裝水,洗筆,接着又倒出……然後隨主人一同埋進地下千年。人無出土日,物有再見時,如今它只靜靜地活在世間,與人對視。

  這樣的對視,讓你見到宋人的審美理想和哲學思考──見素抱樸,不喧不奪。他們認為,越高級的越要簡單,越深刻的越要淺淡,越在意的越要克制,所以摒棄華麗的色彩、繁複的線條,於素顏中見山川天地雲霧霜雪,於不動聲色中見更廣闊的天地和生機。那抹「雨過天青」,自然,含蓄,沖淡,典雅,清奇,高古,是對自然之美的極致追求,也是與內心世界寧靜與雅緻的相契相合。這是以宋徽宗為首的宋代文人的審美追求,也是天青瓷永恆的魅力所在。

  汝窰天青瓷器存世極少,因燒製的條件極其苛刻。它不僅是多種礦物質複雜精妙的配比,更絕的是,瓷器出爐時,要恰逢天氣陰雨蒙蒙,瓷器中淡淡雨霧般的顏色才會暈開,變得澄澈清奇。它是溫度與濕度的天作之合,也是匠心與天意的機緣巧合。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一個「等」字,在被動、無奈的背景之下,又交織着愛與相遇。但沒有「等」,哪裏會有與之相遇呢?像愛情,既要精誠所至,又是緣分注定。

  喜歡天青釉瓷,是中年以後了。正如寫文章,年輕時追求艷麗俏皮,年長後則喜清簡淡遠。中年人生,悲欣皆歷,已不是喧鬧衝撞的瀑,而是瀑下一汪潺湲的溪,含蓄溫靜聲氣韻雅。惟此,方懂得天青瓷的美。

  入手一隻天青茶盞,說是選用優質高嶺土,經一千三百八十攝氏度高溫還原燒製。釉料配方歷經百次調試,終得「雨過天青」之色──青從釉裏透分明,釉薄處似晨霧初散,釉積處如碧水凝煙,如江南煙雨般朦朧清雅,水意潺湲墟裏生煙。

  千年窰火煉就的東方美學盈盈一握,滋潤柔和有酥油感。微微晃動,光影在盞中流轉,恰似「手中握明月,清輝滿衣襟。」

  冬日,小爐慢煮、捧一盞杯,誦一卷書。讀倦了,閒倚茶席,賞一抹雪色、得一寸歡喜。杯盞慢轉,茶香緩緩,歲月懶懶,想那張岱湖心亭賞雪,也未必有此愜意。

  夏日,帶上茶盞到山中避暑,閒閒無代事,握一盞茶,邀風來飲,夕光來飲,月色來飲。一顆心變得通透,得失、名利,還有好勝心,在天青茶盞中淡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