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觀察/港拓航運保險 宜將優勢變勝勢\劉洋
談香港提高航運保險承保能力和提升全球服務水平,首先要講清楚一個基本判斷:香港有沒有條件做,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能不能把條件變成市場。
近期圍繞紅海、蘇伊士、沙特港口、戰爭風險、替代航次、停租爭議等問題,市場上出現了不少非常現實的博弈。表面上爭的是一條船該不該走、一個港該不該進、一筆費用該由誰承擔;往深裏看,爭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當風險突然上升時,誰有能力繼續提供穩定、可信、可執行的保障安排。
說到底,航運從來不只是運輸業,也是保險業、規則業和信任業。在這方面,香港當然有優勢,而且是其他航運城市難以複製的結構性優勢。
第一個優勢是普通法體系。今日國際市場上大量通行的保單條款、責任分配方式、理賠爭議處理邏輯,都是在普通法框架下發展出來的。香港保留普通法,意味着國際市場參與者在這裏處理保險業務時,不需要重新適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合同解釋和裁判邏輯。保單怎麼解釋、責任怎麼認定、爭議怎麼解決、裁決怎麼執行,市場都有較成熟的預期。對保險行業來說,這種可預期性不是附屬品,而是核心競爭力。
這也是為什麼在航運保險這個領域,香港與上海之間並不是簡單的「此消彼長」。上海有規模、有腹地、有政策資源,但在大陸法框架下,很難直接複製普通法市場多年積累下來的制度信用。這不是誰優誰劣的問題,而是制度路徑不同。
第二個優勢是資金自由流動。航運保險本質上是全球化的金融業務,保費跨境收取,賠款跨境支付,再保險全球分保。特別是戰爭險、政治風險險和巨災險。一旦出險,金額大、節奏快,對資金流動效率要求極高。很多時候,市場最關心的並不是原則上誰願意承擔風險,而是額外保費能不能及時安排、再保險能不能接上、賠付能不能落地、相關信用支持能不能持續。風險並不只是安全問題,更是資金問題、流動性問題和制度承接問題。
香港作為自由港,資金進出便利,港元與美元聯繫匯率制度穩定,這些都是國際保險資本極為看重的條件。說得直白一點,很多機構願意把資金、平台和業務放在香港,並不是因為一句「國際金融中心」,而是因為這裏的錢放得進來,也賠得出去。
但須說清楚的是,上述優勢只是入場券,不是勝出券。有制度優勢,不等於市場自然會來;有政策支持,也不等於業務自然會留下。香港航運保險能不能真正做起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三個比口號更現實的問題。
建立市場信心 培育生態人才
第一個問題關於市場信心。普通法的價值,不只在於規則存在,更在於市場是否繼續相信這套制度開放、中立、穩定、可預期。近年一些國際市場參與者在爭議解決安排上更傾向新加坡,並不是香港的法律制度出了問題,而是部分外資對香港市場中立性形成了失真的印象。市場往往不是按事實行動,很多時候先按感覺行動。信心建立得慢,受損卻很快。
第二個問題關於生態和人才。航運保險不是一塊牌照、一家公司就能撐起來的生意。它背後是一整套專業生態:承保、分保、理賠、公估、海損理算、海事法律、船級支持、事故調查,一個環節都不能少。香港的問題是,金融業太強,最優秀的人才往往先流向投行、資管和私募,航運保險這種專業門檻高、培養周期長、業務波動大的行業,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並不天然佔優。沒有足夠業務量,人才練不出來;沒有成熟人才,業務又做不大。
第三個問題關於發展節奏。現在談香港航運保險,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太心急。彷彿有了普通法、有了資金自由,就應該很快做成一個全面對標倫敦的市場。但航運保險不是靠速度取勝的行業,它靠的是信用、記錄、經驗和長期關係。
這個行業最忌諱的不是慢,而是虛。規模可以包裝,交易量可以衝高,但市場信任、理賠口碑和爭議處理能力裝不出來,也急不出來。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在安全時期承保一張保單,而是在局勢驟變、航次改道、港口風險上升、船東與租家立場分化、保險人趨於審慎時,仍然能否提供可操作、可定價、可履行、可理賠、也可爭議解決的完整安排。誰能提供這種完整安排,誰才真正掌握高端航運服務的話語權。
所以,香港更現實的路徑,不是急着講「替代」,而是先把自己最有把握的部分做深。先把與內地風險最相關的航運保險和爭議解決能力沉澱下來,再逐步向更廣的國際市場擴展。先做實,再做大。這條路看起來慢,但對航運保險來說,慢一點,反而更快。
說到底,香港發展航運保險,最大的資本不是口號,而是制度;最大的挑戰也不是競爭對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制度優勢真正轉化為市場信任、專業生態和長期業務。
(作者為海問律師事務所香港辦公室合夥人、國際航運公會中國辦事處首席代表、特首政策組專家組成員、海運港口發展局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