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當你前往伊薩卡島\任 白
路蘭(又譯:諾蘭)的《奧德賽》終於登陸內地院線,糾結了幾天,我還是走進一間巨幕影廳。之所以糾結概因我一向對魔改戲說抱有天然的厭惡,歷史文化是人類的來路,是思想基因裏看得見的基本成分,如果還想生活在一個多少靠譜的世界上,還不打算背棄德爾菲神諭(「認識你自己」),最好還是對其保持起碼的尊重,說到底,那是對人自己的尊重。但這部影片引發的反響是如此之大,不但票房可觀,還帶動了普通讀者對古希臘歷史及荷馬史詩濃厚的閱讀熱情,有報道說,英國詩歌類書籍因此銷量大增,紙質版《奧德賽》七月銷量較上年同期上漲了百分之一千四!這當然是件難得的好事,路蘭的電影三個小時,而《奧德賽》有一萬二千多行,無論怎麼說都是短視頻的大洪水中,不期然出現在眼前的兩小塊陸地,所以,我決定去看電影。
三個小時沒有顛覆我的預判,走出影院時我對魔改的偏見並未改變,但也沒有為自己浪費了三個小時而懊悔。毫無疑問,路蘭想借這部古代史詩說些重要的、與當今世界息息相關的話。正如卡爾維諾在《我們為什麼讀經典》中所說,「如果我讀《奧德賽》,我是在讀荷馬的文本,但我也不能忘記尤利西斯的歷險在幾個世紀以來所意味的一切事情,而我不能不懷疑這些意味究竟是隱含於原著文本中,還是後來逐漸增添、變形或擴充的。」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詹姆斯·喬伊斯,他創造性地以《奧德賽》為坐標,深刻呈現了現代人的精神迷途。卡爾維諾的洞見揭示了經典之作的生命力不僅僅表現為其在不同歷史語境中深刻講述人的同一種境遇,更表現為它會以自己的講述照見人類命運新的淵藪。
很顯然,路蘭重述史詩意在申明:踐踏信義是萬惡之源,木馬屠城不是上兵伐謀的成功戰例,而是對戰爭規則的致命一擊。正是由於信義崩塌,特洛伊之戰的勝利者們受到了命運詛咒:阿伽門農遭妻子背叛,被情敵埃癸斯托斯所殺;奧德修斯觸怒海神波塞冬,在歸鄉途中歷經劫難,被戰死的亡魂追逐。路蘭還「深化」了史詩中伊薩卡的寓意──那不僅僅是故鄉和親人的象徵,而且是一個失序世界中無法歸返的理想國。所以,影片結尾,奧德修斯在斬殺了一眾覬覦王位的求婚者之後,把伊薩卡交給了兒子特勒馬科斯,自己則和妻子帕涅羅帕一起去遠方祭祀亡魂,此時,他們已經醒悟,傳說中文明的威脅,那些「海上來的人」其實就是自己,就是濫用智慧、貪婪殘暴、親手斷送了文明的所謂征服者。罪責釐定,救贖也就有了可能,最後,路蘭經帕涅羅帕之口說出了一個光明的信念──「文明終會再次崛起」。看到這裏,影片中每一幀搏殺、激辯、風暴、詛咒的影像背後,一種真切的現實焦慮漸漸浮現,我們生活在一個大戰的血污已經被淡忘的年代,而那些經由大戰的殘酷啟示所訂立的國際規則也正在被拋棄,多少公約被廢除和無視,多少互信被踐踏和拆解,歷史在淡忘疼痛的同時,正極不耐煩地清除那些阻礙它釋放原始慾望的繁文縟節,躍躍欲試地站在一場新的衝突邊緣。
信義曾經是一種社會秩序的底層結構嗎?中國歷史上「不鼓不成列」的宋襄公曾遭後世百般譏諷,但要知道,這種看似幼稚可笑的言行並非一時起意,而是包含一套相對完整的戰爭倫理:「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毫不誇張地說,這種倫理的基本精神和兩千多年後誕生的《日內瓦公約》是高度一致的。即使在其稍晚的歷史書寫中,宋襄公也曾得到過不少相當正面的評價。戰國時公羊高說:「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以為雖文王之戰,亦不過此也。」(《春秋公羊傳·僖公二十二年》)而發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司馬遷則認為:「襄公既敗於泓,而君子或以為多,傷中國闕禮義,褒之也,宋襄之有禮讓也。」(《史記·宋微子世家》)這說明,當時的社會氛圍尚有信義基礎,而禮崩樂壞並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那麼,今天討論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在競爭把功利主義鍛造成生存的底層邏輯,成敗緊密關聯存亡的今天,怎樣才能讓這樣奢侈而又脆弱的價值觀重新回到我們的現實中來?如果把這看成是路蘭向我們迎面擲來的一個問題,我願意說《奧德賽》是部有獨特價值的電影。
當然,我還是對給角色換膚色的做法不以為然,多樣化是用這麼廉價的方式就能換取的嗎?我倒認同一位名為漢森的美國歷史學者的說法,既然故事源自古希臘,為什麼不選一兩位希臘籍或希臘裔演員出任主要角色呢?而黑海倫露皮塔甚至都沒看過《奧德賽》原著,就批評其對女性不夠尊重,這樣的人云亦云和政治正確在今天的文化景觀中並非孤案,所以大可以見怪不怪吧。
希臘詩人卡瓦菲斯在名為《伊薩卡島》的詩篇中描繪了一種光明的旅程:
當你啟程前往伊薩卡
但願你的道路漫長,
充滿奇跡,充滿發現……
卡瓦菲斯同樣重構了伊薩卡,他斷定只要不懼怕那些巨人怪物,不把他們帶進自己的靈魂,那就會擁有一段異彩紛呈的人生旅程。他重構的核心在於建立一種新的態度,用出發代替回返,用發現置換回憶,用一種少年式的主觀視角覆蓋了奧德修斯的苦難歷程。不知道路蘭是否讀過這首詩,如果讀過,他是否會想像在人類的少年時期,用什麼樣的「出廠設置」才能在社會動盪和歷史變遷中,更好地守護「信義」這種昂貴易損的精神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