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從澳門出發,走向海洋\吳志良

  圖:澳門旅遊塔和橫琴一帶的景色。\新華社
  圖:澳門旅遊塔和橫琴一帶的景色。\新華社

  縱觀鄭芝龍的一生,澳門始終是一個若即若離卻又無處不在的存在。他在這裏完成了個人的身份重塑,從「一官」變為「Nicolao」;他在這裏吸收了西方軍事技術,為他日後的海上霸業儲備了核心競爭力;他在這裏播下了家族紐帶的種子,通過女兒與貝洛家族的聯姻,將澳門織入鄭氏家族的命運版圖。

  安東尼奧·羅德里格斯·貝洛,即鄭芝龍的女婿,並非普通澳門居民。他的父親曼努埃爾·貝洛,是澳門頗有名望的商人。據方濟各會士文度辣記載,羅德里格斯在澳門與鄭芝龍女兒蕪索拉·德·巴爾卡斯成婚,隨後應岳父之邀,攜家眷前往福建安海定居,同行的還有為數眾多的黑人僕從與士兵。

  羅德里格斯夫婦抵達安海後,鄭芝龍果然履行了早前的承諾——為他們建造了一座漂亮的禱告堂,「作教堂使用」。這座設於鄭府前廳的「天主堂」,不僅成為羅德里格斯一家的信仰中心,也吸引了周邊其他基督徒前來參與彌撒。據耶穌會士記載,鄭芝龍甚至邀請了神父聶伯多前來安海,在家中款待長達兩年之久。羅德里格斯本人則始終保持着與澳門教會的聯繫,甚至在多年後重返澳門擔任船長。

  這段姻親關係,對鄭氏家族而言意義深遠。它不僅象徵着鄭芝龍與澳門之間由衝突走向和解的情感轉折,更意味着鄭氏家族自此擁有了一個穩固的「澳門支點」——通過貝洛家族,鄭芝龍可以持續獲得來自澳門的物資、人員與情報支持。而當鄭芝龍後來被清朝誘捕、身陷北京獄中時,陪伴他度過最後兩年歲月的,正是他的女婿本人。

  一六六一年,鄭芝龍與其子鄭世恩、鄭世蔭、鄭世默等一同被清朝處決。然而,羅德里格斯卻得以幸免。這是否因為清朝當局忌憚處決一位澳門葡人可能引發與澳門的外交風波,從而影響對葡政策的全局?史料未及明言,但這一細節本身,已足以折射出鄭氏家族與澳門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交織。

  從福建南安的貧寒子弟,到東亞海洋的「海上之王」,鄭芝龍的傳奇人生,起點就在澳門。這座小小的半島,既是他面向世界的啟蒙課堂,也是他日後縱橫四海的戰略支點。理解了這段淵源,我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何以鄭氏家族能夠在此後的數十年間,跨越族群、超越國界,在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而澳門的地位優勢和戰略價值,由此可見。

  在鄭氏家族與澳門的多元關係中,如果說婚姻與血緣編織了一張情感與利益的網絡,那麼軍事合作則鑄就了一把劈波斬浪的利劍。這支以非洲黑人為主力的精銳部隊,在明清史料中被稱為「烏鬼隊」,在西方文獻裏則留下「咖呋哩人連隊」的記載。他們是鄭芝龍的貼身衛隊,是鄭成功圍困荷蘭人時的突擊力量,更是鄭氏海商集團屹立東亞海域數十年的武力支柱。

  這支跨族裔的軍事力量從何而來?他們如何在異國他鄉建立家園?他們又為鄭氏家族的興衰書寫了怎樣的篇章?

  要追溯「烏鬼隊」的起源,我們必須再次回到澳門。十七世紀上半葉的澳門,不僅是國際貿易的中轉站,也是奴隸貿易的區域中心。當時的澳門葡萄牙人家庭普遍蓄養奴僕,其中數量最多、最受珍視的,便是來自東非的「咖呋哩人」。一六三五年的一份文獻記載,澳門「有八百五十個有家室的葡萄牙人……他們平均有六個武裝奴隸。其中數量最大、最優秀的是咖呋哩人。」至一六四二年,澳門已有「五千名奴隸,因此可有二千名火槍手」。

  這些黑人奴隸在澳門的生活境況迥異。他們之中,有的被視為家庭一分子,接受天主教洗禮,學習葡萄牙語,甚至習得火器操作技能;有的則處境悲慘,飽受虐待。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鄭芝龍敏銳地捕捉到了招攬這批特殊人才的契機。

  據耶穌會士魯日滿記載,在鄭芝龍「以重金及許諾的邀請下,他們逃離其葡萄牙人及西班牙人主人,投靠在他的旗下」。這一策略堪稱高明:這些黑人遠離故土,在東亞沒有任何本土人際關係網,無法捲入任何地方派系鬥爭,恰恰成為最值得信任的護衛人選。鄭芝龍將他們編為一個獨立的連隊,「隨時與其同行——因為他連自己的本地人都不相信——並用他們從事最艱苦與危險的工作。」

  當時在福建傳教的方濟各會士文度辣,曾親眼目睹這支特殊的部隊:「一官在安海城有一連隊黑人士兵。這全是他從澳門和其他地方弄來的。這些人是基督徒,有妻子兒女。他們來探望我們。他們的連長叫馬托斯,是一個聰明、理智的黑人。」這段記述極為珍貴,它告訴我們:這些黑人並非孤身賣命,他們在異鄉建立了家庭,甚至擁有了自己的社區和領袖。

  至於這支「烏鬼隊」的人數,各文獻記載略有出入:魯日滿稱約五十人,閔明我增至五百人,門多薩則取三百餘人之數。考慮到鄭氏勢力的擴展與收縮,這些數字很可能反映的是不同時期、不同地點的動態分布。一六四四年的一份耶穌會年札記載:「從澳門逃跑的黑人超過二百人……他們有自己的連隊,是優秀的銃手。他最信任他們,用他們護身、充兵役。」無論具體數目如何,這支黑兵部隊在鄭氏軍中的特殊地位,則是所有文獻的一致共識。

  鄭芝龍正是因為在澳門學習了西方語言文化,掌握了國際貿易規則,開闊了海洋思維與全球視野,構建了海外貿易的網絡,並通過家族紐帶建立了跨越族群的血脈聯結以及從澳門招募到極具戰鬥力的「烏鬼隊」,令他滿懷信心,走向更遼闊的海洋,打造了一個聲震遐邇的商業帝國,更為重要的,從客觀上為國家守住了一方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