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童言無忌\楊不秋
早高峰電梯裏全是人。一個外國小女孩，先是大眼睛骨碌碌轉着打量我一陣，然後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我，旁若無人地大聲對她媽媽說：「I like her dress！」我笑着對她說：「Thank you！」大家都笑了。感謝童言無忌，點亮了我一早匆忙趕着去上班的心情。
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裝》，是一段廣為人知的童言無忌。皇帝受到騙子的蠱惑，裸身上街展示那件所謂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得見的「新裝」。大臣們集體說謊，違心誇讚，只有人群中一個天真的孩童直言，戳穿了真相。
身在職場多年，我常常想到這則童話。
初入職場，缺乏經驗又充滿勇氣，還鬥志滿滿。這些元素集合在一起，很容易讓人自負地認為自己是人群中最亮的那顆星，總要爭取各種表現機會。大家都沒意見？我有。大家都看不到問題？我看到了。揮舞着誠實的大旗，我自覺有義務像那個人群中的孩童一樣給團隊帶來新鮮的觀點。
當時光漸漸褪去職場菜鳥的稚氣，我也開始能夠理解那些不願意坦率直諫的大臣們。畢竟槍打出頭鳥，如大臣們般「順應聖意」才能讓自己更順遂，這些都是在職場明哲保身的法則。可我依然不想妥協。即便只是個湮沒在人群中的普通打工人，我也不想唯唯諾諾地看人眼色，違心行事。
多年之後的我已經自視為一名職場老兵。相比之前，我更能體會職場的複雜，以及個人意見的局限性。我想，選擇童言無忌的天真還是謹言慎行的世故，沒有統一的標準答案，需要視情況而定。
童言無忌雖然是無愧本心的選擇，但前提是直言的對象值得如此。諫臣魏徵載譽千古，不僅因為他的率直，還因為他遇到了明君唐太宗。明君之下，才有直臣。總有些因為運氣走上領導崗位的人，他們是容易盲目自信的。讓他們親身出去「裸奔」，可能比下屬的直言更有積極的教育意義。
再有，對問題是否進行了充分且全面的評估並確信無誤。多次經歷表明，受限於經驗、見識或者知識累積，我對問題的研判可能是主觀狹隘的，未能企及領導的高度和遠見，這樣的直言也因此缺乏建設性。
這般解讀大概是有悖於安徒生先生的本意。但是一個成熟的職場人怎能只有「真」和「勇」？「無為」，看來也許是囿於局勢而噤聲戴起頭盔，但其背後何嘗不是必要的審時度勢和精打細算。
童言無忌在生活中很美妙；在職場卻不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