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隆興寺的勝跡\綠 茶
如今的旅行,少了很多發現的樂趣與偶遇的驚喜。出行之前,基本上在「某書」上看了大量的攻略,從門票、景點、避坑、美食等等,全方位做了出行方案。上路時,發現目的地已不再陌生,甚至可以說如數家珍。一路上,開着車,給我家小朋友講述着正定小城的一二三四五。
這一座小城,有兩座文廟,三塊隋唐古碑,四座唐代古塔,五座唐代古寺;既有開元寺鐘樓那「中國僅存的三座半唐構」中的半座(鐘樓下半段);也有梁思成先生三次造訪測繪,稱為海內孤例的宋構摩尼殿;還有摩尼殿內被魯迅先生稱為「東方美神」的「倒坐觀音」等等,每一處古蹟,放在其他城市,都勢必為「鎮城之寶」,而正定小城,集合了眾多隋唐、五代、宋的遺蹟,在小城閒步,隨時能遇見那些閃閃發光的勝跡。
西漢高帝十年(公元前一九七年),代相陳豨反,高祖劉邦親征,於高帝十一年(公元前一九六年)平定叛亂,並將秦時設立的東垣縣更名為真定縣,意為「真正安定」。清雍正元年,為避雍正胤禛名諱,改真定為正定,沿用至今。
歷史上的正定,曾有「九樓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如今,雖已半數零落,但僅憑這些遺珠,依然睥睨全國,而最閃耀者就是隆興寺,梁思成先生說:「京外古剎首推隆興寺」。現今隆興寺有「六絕」之說,指的是摩尼殿、倒坐觀音、轉輪藏、千手觀音、龍藏寺碑和毗盧佛。一入隆興深似海,目不暇接的古蹟,隨處可見的古碑,一步一史,一像一韻,可謂震撼心喜。
始建於宋仁宗皇佑四年(公元一○五二年)的宋構摩尼殿,在湛藍天空下,前有抱廈,後有歇山頂,翠綠的屋檐,宏大的斗拱,濃濃的宋風撲面而來。如果屋頂再有幾隻飛鳥,妥妥宋畫《瑞鶴圖》再現。梁思成先生在《正定古建築調查紀略》裏寫:「這種布局,只在宋畫裏見過。」中國古建築大多是長方形,摩尼殿則呈十字形,四面各出一座抱廈,這種布局在中國現存古建築中,僅此一例。
殿內,被魯迅先生稱為「東方美神」的「倒坐觀音」果然美得讓人出神。魯迅先生的名言往往誇張為多,但對「倒坐觀音」的評價倒是公允。民國時期,魯迅、梁思成、林徽因他們看到的隆興寺,應該是破敗不堪的,「倒坐觀音」身上的色彩,以及周邊的壁畫,應該也是灰頭土臉的。即便如此,隆興寺的神韻依然讓幾位先生為之傾倒,留下極高的評價。
轉輪藏是宋代「黑科技」,這座能轉動的藏經櫥,直徑七米,中間一根十點八米的木軸上下貫通,一隻手輕輕一推就能轉動。轉輪藏由南朝梁的善慧大師始創,因佛教中有推其旋轉一周與誦讀佛經同功之說,很多佛寺皆有造立。隆興寺這個轉輪藏是保存下來的實物最早的一座。
千手觀音所在的大悲閣正在修繕,樓閣被綠網圍擋包得嚴嚴實實,工期兩年,預計今年十月完工。這座高二十一點三米的銅鑄觀音,是中國最高、最古老的千手觀音,北宋開寶四年(公元九七一年),宋太祖趙匡胤駐蹕鎮州(今正定)時敕令鑄造。
所幸,大悲閣前的龍藏寺碑沒有被包住,此碑全名「恒州刺史鄂國公為國勸造龍藏寺碑」,刻於隋開皇六年(公元五八六年)十二月初五,距今一千四百餘年,是中國現存最早的楷書碑刻,張公禮撰文並書丹,被譽為「隋碑第一」、「楷書碑刻之祖」,在中國書法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被歐陽修收錄進《集古錄》中並讚曰:「字畫遒勁,有歐虞之體」。原碑歷經千年風化,文字殘損難以辨識,今蓋了一座小小的碑閣為其遮風擋雨,真碑右鄰復刻一碑,供人端詳千年楷書之美。
北宋金石風氣興盛,歐陽修《集古錄》最早著錄此碑,但宋代拓片沒有流傳至今。目前最優拓本為明初「張公禮未泐本」,其為現存最早、存字最多的龍藏寺碑拓本。歷經清康熙年間金石藏家黃雲,再到同治年間拓本考據者唐翰題,最後到晚清江南金石大家沈樹鏞,這一遞藏本冊內留存三人親筆題跋、校字、鑒藏印,是碑帖斷代標準範本,現藏上海圖書館。
毗盧殿內的銅鑄毗盧佛,是明萬曆皇帝朱翊鈞為生母慈聖皇太后祝壽,親自下令御製的壽禮。整尊佛像與太后七十二歲壽辰有關,一九五九年從崇因寺搬遷至隆興寺。高達六點七二米,全身共一千零七十二尊佛像,通體鎏金。在中國佛寺中,毗盧佛數以萬計,但正定隆興寺毗盧殿內的毗盧佛數量為第一。
隆興寺的寶藏何止六絕,寺內遍地皆是被歲月封存的瑰寶。不同角落的古碑、碑趺;漫漶卻氣韻生動的壁畫;重檐層疊的唐宋木構佛殿,以及石橋、牌坊、古冢古墓……這座千年古寺承載着多少歷史斑痕,又經歷着怎樣的血雨腥風。萬幸存留下不少古建、古蹟,它們歷經歲月錘煉後,散發着醇厚的勝跡之光,古風撲面,讓人心醉神迷,不忍離去。
寺院最深處,一方清池畔,錯落堆碼着數十尊北齊石佛造像。造像皆已殘破,佛首盡數不存,身軀則斷臂缺肢,傷痕纍纍,看起來卻依然莊嚴、優雅。我曾在鄴城、青州等地見過不少「北齊的微笑」,可以想像,這些佛首臉上,應該也是帶着微笑的,那些千年前的北齊工匠們,在戰亂和荒蕪中,用他們精巧的雙手,給我們留下跨越時空的善意,以及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