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致命航行\江 恆

  圖:威廉·透納畫作《奴隸船》。
  圖:威廉·透納畫作《奴隸船》。

  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初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一次年度展覽上,有幅描述英國艦船的畫遭到嘲諷,被戲稱是在廚房裏胡亂塗抹出來的,豈料後來卻成為世界名畫,它就是威廉·透納的《奴隸船》。

  該畫之所以成為經典,主要與畫中這艘名為「宗號」(Zorg)的艦船有關,其故事要從十九世紀初的利物浦講起。當時西方跨大西洋奴隸貿易已持續了三個多世紀,這座城市在其經濟鼎盛時期,曾佔歐洲奴隸貿易總量的百分之四十。投資奴隸貿易不僅對上層階級有利可圖,對下層階級也是如此,一位名叫格雷格森的投機分子便靠此發家,甚至當上利物浦市長。他後來資助了奴隸船「威廉號」,該船於一七八○年十月從利物浦出發前往西非,由漢利船長掌舵,船上裝滿用於奴隸市場的槍支、刀具等商品。

  大約在同一時期,一艘名為「宗號」的奴隸船從荷蘭啟航,由於當時英國與荷蘭正在交戰,該船被英國人俘獲,停泊在位於西非的奴隸貿易中心科斯特角城堡。當漢利船長也抵達那裏時,他找到了「宗號」並將其佔為己有。一七八一年八月,「宗號」滿載着四百四十二名奴隸(是其設計載客量的兩倍),從加納出發前往牙買加,繼續進行奴隸貿易,一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也拉開序幕。先是痢疾席捲全船,壞血病緊跟在後,連船長也病倒並神志不清,接下來奴隸們經歷了煉獄般的折磨。據一位船上的外科醫生、後來的廢奴主義者福爾肯布里奇描述,奴隸們被緊緊地擠在裸露的木板上,皮膚被骨頭磨破,血肉模糊,經受着撕裂般疼痛。此外,一位利物浦船長的目擊證詞則描述了「兩名黑人婦女不知何故落水,被鯊魚吞噬的慘狀。」

  在海上航行了三個月後,由於導航失誤仍未抵達目的地,並且淡水告罄,白人船員便將一百三十多個奴隸拋入海中。後來有證據顯示,當時正值下雨,實際上船上的水量充足,而驅使他們做出這種令人髮指的行為,完全出於金錢的考慮,由於海事保險不承擔奴隸因自然原因的死亡意外,但卻承保為了船舶安全而將他們拋入海中的「必要性」,比如發生叛亂、面臨危機等情況。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船員們將那些價格較低的奴隸都扔進海裏溺死,甚至包括一名在航行途中出生的嬰兒。

  當船回到利物浦後,船東格雷格森算了筆賬,對這次的投資回報感到很不滿意,於是他向保險公司索賠,要求對每名遺失的奴隸賠償三十英鎊,但保險公司拒絕賠付。一七八三年三月,格雷格森將對方告上法庭,並在陪審團審判中勝訴,他辯稱將奴隸拋入海中是「必要的」。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宗號」事件卻點燃了英國廢奴主義者的怒火,進而掀起洶湧的反殖民主義浪潮。

  就在宣判十二天後,英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之一刊登了一封匿名信,作者聲稱自己當時在法庭旁聽,並以「宗號」事件為例,有力地揭批了奴隸制的血腥和罪惡。如同約克大學歷史系榮譽教授、《宗號》一書的作者詹姆斯·沃爾文所稱,這是一起「偽裝成保險索賠的大規模謀殺」。回顧漫長的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歐洲人販賣了一千二百多萬非洲黑人到美洲,其中一百八十萬人死於航程中難以想像的擁擠、骯髒和疾病肆虐的環境,也包括被拋入大海的人為謀殺。

  在廢奴主義者的推動下,當局被迫召開了重審動議聽證會,對「宗號」醜聞進行了細緻的審查。一七八七年春,廢除奴隸貿易協會的創始成員首次會面,在隨後的幾年裏,他們寫信、演講、組織請願、游說議員和貴族,並透過檔案研究和實地考察,一絲不苟地記錄了奴隸貿易的種種罪行。一八○七年,經過多年的挫敗,《廢除奴隸貿易法案》終於獲得通過。

  回到透納的畫作《奴隸船》,其最初的名字就叫《奴隸販子將死者和垂死者拋下船》,靈感來自「宗號」事件。他於一八四○年在倫敦展出這幅畫時,正是為配合第一次世界反奴隸制大會的召開,該畫後來成為一個文化象徵,對美國完全廢除奴隸制起到不容忽視的輿論影響。正如作家卡拉在《宗號:貪婪、謀殺與廢奴的故事》一書中所說,西方殖民主義和奴隸制是人類文明中不可磨滅的污點,而持續不斷的民間運動對於最終廢除奴隸制也是功不可沒,這充分體現了輿論的力量、堅持不懈的精神和強大的道德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