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觀/從依賴美國到尋求戰略自主：《麥加協議》折射中東安全秩序變化\文 晶
2026年8月7日，土耳其、沙特阿拉伯與巴基斯坦在麥加簽署《麥加共同防禦協議》。根據協議安排，針對三方中任何一方的武裝攻擊都將被視為對三方共同安全的挑戰，並觸發集體防禦機制。這一協議是在2025年沙特與巴基斯坦達成的《共同防禦協議》基礎上擴展而來，將土耳其這一具有北約成員國身份以及區域軍事影響力的國家行為體正式納入其中。由於協議中「共同防禦」條款在形式上類似於北約第五條，有關「中東版北約」正在形成的猜測與討論迅速出現。
對美安全承諾的重新評估
《麥加共同防禦協議》並非簡單的地區軍事結盟，而是「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三組雙邊關係長期發展，美國長期主導的地區安全體系不確定上升的背景下，地區國家謀求構建自主、多元和多中心的地區安全架構的結果。
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沙特與巴基斯坦長期保持制度化的軍事合作關係，2025年9月，以色列對美國盟友卡塔爾發動空襲，以沙特為代表的海灣國家加劇對美國是否能保證海灣同盟安全的擔憂。一周後，沙巴兩國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議，雙方軍事合作快速深化，巴方通過防務合作和軍事人員培訓等方式強化對沙戰略安全承諾。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的安全合作建立在長期政治互信、共同戰略訴求以及防務工業互補的基礎之上。近年來，雙方合作逐漸從傳統軍事合作擴展到戰略協調、聯合軍事演習和軍工合作。土耳其與沙特關係原本是三邊關係中最薄弱的一環。「阿拉伯之春」後、兩國因對穆斯林兄弟會、地區政治轉型等問題立場不同，雙邊關係長期處於低谷，2018年卡舒吉事件一度使得雙邊關係跌至谷底。2021年後，土耳其為緩解地區孤立、吸引海灣資本和擴大軍工出口而着力修復對沙關係。2022年兩國領導人實現互訪後，雙邊關係迅速升溫。
2026年初美以伊衝突爆發，區域安全環境急劇惡化，三國加快安全協調的步伐並推動原有合作向更具制度化色彩的多邊安全框架發展。美國提供的延伸威懾長期以來是沙特等海灣阿拉伯國家應對外部安全威脅、維持地區穩定的重要支柱。然而，本輪衝突暴露出這安全一模式的局限性：美國的軍事存在並未完全轉化為對盟友的有效防護，反而增加了這些國家被捲入衝突的風險。此外，美國也未能消除海灣能源設施和關鍵航運通道面臨的安全風險，這進一步促使沙特重新評估傳統安全依賴模式，積極探索構建多元的安全合作機制。作為公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巴基斯坦長期以來與沙特保持密切軍事聯繫；而土耳其則是北約第二大常備軍規模國家，且正在積極發展與沙特的合作關係。因此，沙特、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三方安全合作並非臨時安排，而是對美國安全承諾可靠性的重新評估以及長期雙邊關係積累的戰略考量。
從區域安全格局的角度看，《麥加共同防禦協議》並非意味着對美國主導安全架構的替代。土耳其作為北約成員國，沙特和巴基斯坦也長期與美國保持密切軍事合作，三國現有的先進武器裝備、防空體系和情報能力仍依賴美國主導的安全網絡。同時，在遠程打擊、衛星偵察和海上安全保障等領域三方合作短期內也無力取代美國發揮的作用。因此，協議更多是對現有安全體系的強化和補充。
然而，若僅將麥加協議視為對美國安全體系的補充，則可能低估其更深層次的政治意涵。近年來，美國試圖以《亞伯拉罕協議》為基礎，推動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關係正常化，並在地區內構建以安全合作為核心、針對伊朗及其「抵抗軸心」網絡的區域協調機制。《麥加協議》則提出了另一種安全構想：沙巴土三國雖與伊朗保持一定距離，但同樣反對以色列持續擴大軍事行動、使用武力單方面改變地區現狀。由此，協議試圖探索不同於「依靠以色列遏制伊朗」或「納入美國主導安全體系」的第三路徑。對沙特而言，這一舉動尤具象徵意義。作為本輪衝突中影響最嚴重的海灣國家之一，利雅得一度被視為美以推動地區力量重組、實現阿以關係正常化的關鍵力量。然而，《麥加協議》的簽署表明，沙特維護自身安全利益並不必然以加入《亞伯拉罕協議》或接受以色列的地區安全角色為前提。在巴勒斯坦問題沒有取得實質進展、以色列地區軍事行動持續擴大的背景下，沙特對推進沙以關係正常化保持更高政治條件和自主空間。這也意味着，美國和以色列原本希望借助地區安全危機推動阿以和解的設想面臨新的挑戰。因此，《麥加協議》雖然短期內未能削弱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存在，卻對美國塑造地區秩序的能力構成了更為直接的挑戰。
超越單純依賴外部安全保護
當然，《麥加協議》的簽署並不意味着一個穩定持久的地區安全聯盟已經形成。三國雖然在提升戰略自主、加強安全合作方面存在共同利益，但作為伊斯蘭世界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國家，土耳其、沙特和巴基斯坦都有自身的訴求，其戰略目標並非完全一致。土耳其的核心安全關切集中在敘利亞局勢、庫爾德問題和東地中海，巴基斯坦則需要同時應對印度、阿富汗局勢外溢和伊朗方向的壓力，沙特則更關切海灣穩定、也門局勢和能源設施、關鍵航運通道安全。因此，三方安全合作能否形成長期可信的集體防禦機制，取決於各方能否在地區衝突、戰略優先級以及對外關係平衡等關鍵問題上形成持續穩定的政治協調機制。
總體而言，《麥加協議》是一次地區安全權力的重新調整。未來中東安全秩序或許將呈現一種更加複雜的雙層結構：美國仍將在情報共享、核心軍事技術和區域威懾等方面發揮難以替代的作用，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等地區大國則將通過新的安全合作機制加強風險應對、戰略協調立場，並提升戰略自主能力。儘管《麥加協議》的實踐效力尚待檢驗，但其出現已表明，中東國家正超越單純依賴傳統外部安全保護，努力尋求在既有國際安全體系內構建更加多元化、網絡化的安全架構。未來，中東安全秩序可能不再由單一外部力量塑造，而將演變為美國、地區大國以及跨區域夥伴共同參與的複合型安全格局。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