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一客小籠\胡一峰

  單位附近有一家小飯館,有時工作忙,拉晚兒加班,我就去那裏吃一客小籠。「一客」,只是我心裏的話,在點餐的櫃台前,我對服務員說的是「一屜」。在北方城市裏,包子都論屜。「狗不理包子—— 一屜頂一屜」,連歇後語都是這麼說的。但在南方,小籠包的故鄉,小籠論「客」。這家店賣的是上海小籠,皮薄餡兒大,灌湯,吃的時候要蘸醋。據我所知,這種小籠包在北方的銷路不好,反不如發麵「小籠包」。

  不過,這家小飯館是個例外,據比我工齡長的同事說,小飯館的年齡比他的工齡還要長許多,但我發現,它在這片社區立足,靠的不是小籠,也不是和小籠同樣屬於南方小吃的烤麩、素雞、陽春麵,而是南北通吃、老少咸宜的蓋飯。京醬肉絲的、火爆豬肝的、麻婆豆腐的、宮保雞丁的,幾乎覆蓋所有菜系,連飯帶菜,一大盤,方便,管飽,最合旅人或糙漢的意。

  去的次數多了,我開始觀察飯館的內部裝潢。生意雖說過得去,但畢竟上年頭了,牆面、屋頂、桌椅,都顯出一種在時光中炙烤之後的光澤,不腌臢也不油膩,不引人反感,倒令人傷感。彷彿看到一位風雨無阻每天出攤的老人,步履蹣跚卻穿着乾淨,不知道為誰保持着一份體面。

  剛蒸得的小籠,盛在籠屜裏端上來,十隻,白淨,個頭勻稱,熱氣騰騰,圍坐一圈,肚子略鼓,顯出流動的湯汁,中間是個小碟子,淺淺一層醋。這是吃小籠的標準配備。餐台上也有醋。我知道,有些講究的店,蘸小籠的醋是特調的,和供食客自取的醋不一樣。不過,這家的小碟子裏的醋,似乎吃不出特別的味道。有一次,好奇心驅使下,我終於不顧尷尬,裝作小碟子不夠吃,去餐台倒了一點醋,嘗了一口,味道一模一樣。於是,恍然。原來,對於小籠包而言,小碟子存在的意義大於碟子裏的醋,雖然,我們吃的不是碟子而是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