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華盛頓的假牙\吳捷
喬治·華盛頓故居弗農山莊,展廳內有一處圍滿遊客。我湊熱鬧,硬擠進人群一看:一副全口假牙,華盛頓晚年用過的假牙,微微張開,懸於兩側金字塔形支架上。金屬外緣氧化發灰,上頜部分牙根發黃,下頜牙一粒粒殘缺齟齬。難怪遊客好奇。假牙嘛,人體的一部分,可不同於馬靴、墨水瓶之類遺物。兩屆總統任內,華盛頓就戴過這副假牙。食飯,演說,不可一日無此君。
展廳說明:華盛頓以低價向自家黑奴購買過九顆人牙,送到他的牙醫處(彼時假牙材料較混亂,常為金石、象牙、人牙),但不確定這些牙齒是否直接填補進他的假牙。莊園管家經手了那筆買賣,可能至少是半強制的。奴隸是主人的「私有財產」,「交易」的分寸不難想像。
華盛頓被視為美國立國精神的圖騰。今年美國獨立二百五十周年,街頭和社區都掛出大大小小的國旗,又是花車遊行又是音樂會,商家早早發售紀念商品:紅、藍、白三色點綴的蛋糕、野餐盤,綉着白頭鷹的棒球帽,成箱的煙花……在超市看到一排土黃色T恤,胸前圖案是雪山、鮮花、紅鳥以及「Land of the Free」字樣,特價三元。翻開領口─洪都拉斯製造。
時逢節慶,回溯起源,每個民族國家都會翻出偉人、理念、符號,嘗試自我解釋。據說:美國獨立戰爭,殖民地民眾放下鋤頭拿起槍,缺衣少糧,彈藥匱乏,面對士馬精良的英軍,無異蚊子挑戰獅子;華盛頓屢敗屢戰,堅忍不拔,率領大陸軍嗡嗡嗡左叮一口,右咬一處,獅子終於不勝其擾:不打了。─這,是美國建國神話。並未摻假,只是切去、過濾了令人不安或尷尬的內容,比如,那副假牙。
美國的黑歷史早已不是秘密,歷史學家扒了幾個世紀,書籍、網絡、展廳,隨處可見,只是在萬眾歡騰的節日,人們選擇諱言,或暫時遺忘。
七年前在美東,我走「L」形路線,從《獨立宣言》簽署地費城往西南,到弗農山莊、傑佛遜故居蒙蒂切羅,再轉向東南,經帕屈克·亨利以「不自由、毋寧死!」聞名的里士滿,至英國在北美第一個永久殖民點詹姆斯敦。美國獨立戰爭前後,傑佛遜、華盛頓、亨利分別代表了文、武、演說之大成。
他們,與其他許多美國奠基人一樣,都是大奴隸主。獨立戰爭伊始,華盛頓有一百多個奴隸,戰後增至約二百;傑佛遜亦有約二百奴隸。當國父們為美國獨立和自由奔忙時,他們的奴隸也沒閒着,悄沒聲兒逃去了英軍那邊。英軍挖大陸軍的牆角,宣布給奴隸自由,算是看準了眾多「反賊」(後來成為「國父」)的軟肋。
我去詹姆斯敦時,看到許多旅遊紀念品印着「1619-2019」。店員解釋,一六一九年第一批非洲奴隸來到北美。後來我自己翻書,方知這二十人原為葡萄牙自非洲綁架,運往中美洲途中被英國船劫走,再賣到詹姆斯敦。美國人的集體記憶和大眾文化,喜歡以「五月花號」為美國殖民歷史之始,因為那艘船的乘客象徵自由、開拓、自治。實則詹姆斯敦要早十三年,目的是淘金、發財。起初殖民者好吃懶做,把規定「不工作者不得食」的隊長史密斯強行送回英國老家。如今詹姆斯敦有史密斯的銅像,左手持劍,右手《聖經》,面朝海灣作高瞻遠矚狀,當年卻是氣瘋了,罵手下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滿滿的銅臭、奴役、不和諧,建國神話自然把這段「掐了」。
所以美國歷史從最初就充滿矛盾和反諷。歷史學家Jill Lepore 前幾年寫過一本美國史《These Truth》,題目取自《獨立宣言》,巨厚一冊但特別好讀。她追問美國歷史,對「這些真理」究竟在兌現還是在背離。譬如,誰是《獨立宣言》和美國憲法起首提到的「我們」?包括黑奴、原住民和女性麼?很長時間,答案都是否。當然,美國的黑歷史源自人性的陰暗和醜惡,並不特殊。以販奴為例,意大利中世紀從斯拉夫地區販奴(slave詞根即Slav),阿拉伯人七世紀開始將南非洲人販賣至北非和地中海,以及,聽說過「賣豬仔」麼?
但《獨立宣言》偏偏黑紙白字,把政治平等、天賦權利、人民主權的建國理念公之於世,所以二百五十年來,誰都可以拿起這份文獻,用現實打理想的臉。比如廢奴和平權,反反覆覆兩個多世紀,今人重讀昔日種族主義言論,簡直要犯四期尷尬癌。但美國也就在矛盾、拉扯中修修補補,進進退退,磨磨蹭蹭地改變。將現實向理想對齊的努力,持續了至少二百五十年,至今這種自我修正仍是進行時。
華盛頓總統就職演說,提出「守護自由聖火並決定共和國政體命運的,是這場交到美國人民手中的試驗。」漢密爾頓在《聯邦黨人文集》第一篇,也將美國比作人類政治科學的試驗,看人們能否經由建立一種政府,公正、平等地自治。問題很古老,每一代人常辯常新,許多是人類都面對的窘境,是人性面臨私利和良知的糾結。既是試驗,難免做得一地雞毛。它的榮耀和成就,它的污點和恥辱,都留在書刊中,擺在展廳內,任人觀看、借鑒、自省。
獨立日的煙花和人潮中,我想起領導獨立戰爭的華盛頓。他曾頗為黑奴的境況困擾,遺囑在妻子死後解放所有莊園奴隸。那副在故居展覽的假牙,微微張開,沉默中傳達着自由的代價,試驗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