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秋的人生\何志平
昨日暑熱未消,風已悄然轉向。天地立秋,如約而至。白天還是悶熱,正午的陽光裏掩藏着火熱的心情。可到了晚間,一股忽然而來的風,不再是裹挾着夏日黏膩的熱,而是從海港深處悄悄吹來,夾雜着微許涼意,還摻着一絲鹹濕的氣息與若有若無的花香。
立秋,二十四節氣中第十三個節氣,乃秋季的開始。看似帶了個秋字,其實是僅次於大暑、小暑的第三個「熱節」,意味着立秋之後,天氣仍然炎熱,常有「秋老虎」,酷暑不會立刻退場。
不過,這次立秋不一般,六十年難一遇。雖於八月七日晚正式交節(對應農曆六月廿五),卻恰逢干支紀年六十年一循環的丙午赤馬年周期,且疊加多重民俗天象,呈現晚立秋、閉眼秋、秋包伏等特殊格局,殊為罕見。在民間,立秋有公、母秋之分,並以午時為界,十二點之前交節是睜眼秋、之後為閉眼秋。通常農曆六月立秋為早是公秋,七月立秋是晚為母秋。同時,今年屬長三伏,整整四十天。初伏既去,中伏過半,而立秋已來,末伏八月十四日尚才開啟。意即立秋在前、末伏在後,叫做秋包伏。
二○二六年公秋降臨,早秋又累積閉眼秋與秋包伏,既是六月早秋提醒涼意早襲,又是閉眼晚秋警告熱意難消。老話講,「六月秋樣樣丟,七月秋樣樣收」「夜立秋,熱到頭」「秋包伏,熱得哭」,早晚皆有,貌似矛盾,實則說明今年夏秋之交火性偏重、燥熱暑濕超長待機,氣候會跌宕反覆、冷暖無序,極端天氣打破季節規律,大江南北俱熱。人們在立秋之日,尤其在香港,根本看不出秋天應有的模樣。但立秋的到來,從時令來說,確是進入了秋天。夏的熾烈繁茂,終會在秋天結果,所有的辛勤耕耘與堅守,都將變成歲月的饋贈,人生如此。
站在秋天門檻之上,有人盼秋風送爽,有人喜秋實纍纍,有人愁秋燥難當,有人愛秋色斑斕,有人嘆秋意涼薄,有人品秋茶靜好……秋季的美與靈性並非遠在彼岸,就匿在一片片被陽光浸透的樹葉,以及一次次的無意駐足凝望中。當心足夠沉靜,便可從一葉知秋、一夜至秋之內,窺見天地之恆常,感受生命之莊嚴。凡事皆有定期,萬物皆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萬事萬物皆有其時。
人之一生,恰似四季輪替,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都循着既定節奏前行,每個年齡都是恰到好處的自己。年少奔赴遠方,熱烈莽撞,敢想敢幹,在心底種下光;青年躊躇滿志,一邊衝鋒一邊自癒,逐夢扎根;中年沉靜內斂,能報養育之恩,也能托舉兜底子女夢想,守心自暖,花開果茂;暮年回望來路,通透清明,從容淡然。有展開之時,也有捲起之日,這既是自然定數,亦如人生不可迴避的境遇,蘊蓄着眾生循其道、生生不息的深沉體悟與敬意。我們終將告別盛夏,不得不面對歲月流逝帶來的秋日衰微。然而凋零絕非終結,乃落葉歸根、化為春泥,悄然守護着土地蟄伏的生機。恰如人之豐厚閱歷積澱,或是傾注心血留予後世之智慧與創造,雖已隱入塵煙,卻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生命之循環。
想起那日靈前送別師長,大家致辭追悼,述生平、讚功績與品德、表達哀思。一個人一生如何,直至他去世方才蓋棺論定。但又全然不是泛泛溢美之詞,以及身後授予的虛名與敷衍客套,而是當一個人從人世間徹底退場之後,這個世界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對他物傷其類的真摯惋惜與對一種人格力量的致敬,及其一生價值的最終評價。是種評價,不經任何研討,不依賴任何倡議,直接書寫在人心之上。無關身份地位,抑或權勢財富,都自願、安靜地參與一場送別,本身就是最堅固、最無需辯駁的精神定格。這證明,這個人來過,認真地活過,熱烈地愛過,慷慨地幫過……他把自身才能和經驗貢獻社會,把溫暖送給大眾,把對香港的純粹熱愛留給自己。其之一生或許有瑕疵,但足夠清白坦蕩,足夠真誠真實,也足夠值得。
這幾天我正好重讀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字句,又令我上下串聯。未有詩意的想像,只有認知的超越。天下總有小於秋毫之物,就此而言秋毫也是大;泰山雖大,但總有比之更大,於是泰山也算小。同理早夭之子在更短暫生命面前也是長壽,傳說活了八百年的彭祖相較更長久生命,亦為早夭之人。故而天地與人同生共長,彼此依存,沒有先後之分,也無主從之別,更沒絕對好壞,一切基於相對的判斷,從來都是共生共榮的生命共同體,互相影響,相互轉化。收穫與凋零,何嘗不是一幅鋪展於宇宙蒼穹之間的人生畫卷?
它於秋結束一個輪迴,未來下一個春天,必要完成內在的圓滿與能量的凝聚。自然之秋絕非終局,而是向內深耕,時刻為迎接「第二個春天」進行更深沉有力的準備。人生入秋,步入後半程,最宜於深思熟慮、自我清算。生命的外在鋒芒或已收斂,真正的力量總在沉寂中醞釀,為靈魂刻下更深的烙印。
人生四季,我已度過了春天般的青春、火熱般的壯年,人到暮年已是秋,常見昨日黃花,常憶幾十載由文化人、以人化文之大半生,心之所向,素履可往。此刻窗外陽光萬丈,沉澱數個春夏過往。立於秋,行致遠,隨手寫一闋文章,在孤獨中徜徉,既往且來,自如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