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邊緣藝術家\江恆
世界上有這樣一群藝術家,雖然人生中進行了無數創作,卻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彷彿是隱形的存在。為什麼他們如此執著於保守自己作品的秘密?
街頭攝影師薇薇安·邁爾就是典型例子,她生前是一名保姆,卻拍攝了數萬張經典照片,當中有捕捉了來自各個社會階層的人物肖像,他們或是在運動之中,或是在長椅上酣睡,都十分生動形象,也有運用建築物、樓梯、欄杆的陰影和線條,勾勒出的精美幾何式構圖。但她似乎從未想過要展出自己的作品,甚至不願意讓別人看見,只是埋頭默默無聞地創作,徹底斷絕了所有商業行為,在她個人世界裏,拍照似乎成了藝術的終點。
由於邁爾從未談到她的攝影作品,這些照片被公諸於世純屬偶然。在她八十多歲高齡、獨自一人於醫院彌留之際,存放她所有物品的儲物櫃欠費了,為了充抵這筆錢,在她去世前幾個月,包括她的數萬張照片在內的私人物品被公開拍賣,人們才知曉這些藝術創作。邁爾的這種沉默如金的做法,也給後人留下了一道難題──該如何處理這些「無人認領」的藝術作品。因為她生前並未表明希望自己的作品在她去世後如何處置,所以當她的照片在外界流傳時,所有權、版權和策展權等歸屬問題隨之而來。更複雜的是,當時尚未有繼承人可以管理她的遺產,這些遺產也被迫交由法院管理的信託持有。
邁爾的案例也引發了人們對很多像邁爾一樣的藝術家的關注,他們不在乎名氣並且一生默默無聞,甚至有人在創作之初就無意讓他人看到自己作品。實際上,這類的藝術家有專門的稱謂──局外人藝術家。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英國藝術評論家羅傑·卡迪納爾將來自法國的「原生藝術」(art brut)翻譯成英語,首次提出「局外人藝術」(outsider art)一詞,旨在為英語讀者所理解,他更藉此指代那些與藝術界毫無聯繫、身心都處於孤立狀態的藝術家,而這恰恰是邁爾在社會和生活等層面上處境的真實寫照。
很多局外人藝術家的表現極為相似,像邁爾一樣對名利完全無感。比如在書架上,她會刻意把書脊背對着牆,遮住書名和作者,以不激起對個人名氣的慾望。大多數局外人藝術家也幾乎沒有「創作者」意識,作品完成後對其不感興趣,他們的受眾僅限於自身。與此同時,他們沒有佔有的概念,也沒有被評斷的顧慮,作品更不受社會互動和人際關係的影響。除了這些典型特徵之外,他們在美學或共同主題方面鮮少共通之處,每位藝術家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們的關注點也都是個人化的,他們與藝術傳統的對話通常為零。
這也導致有時欣賞局外人藝術家的作品時會感到不適,因為他們的創作是孤立的,不僅與他人隔絕,某種程度上也與自身隔絕,並且許多人都是在經歷創傷後才開始創作,將其作為一種內在的療癒──一種心靈的平靜,一種試圖尋找秩序的嘗試,即便無法在頭腦中找到,至少也能在紙上找到。
值得一提的是,正如邁爾長期以來主業是保姆,其藝術創作是業餘行為,這種將工作與生活截然分開的現象在邊緣藝術家群體中屢見不鮮,雙重生活是他們作品中反覆出現的特徵。
事實上,對於「局外人藝術」的創作理念,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已呼之欲出,吸引了當時許多藝術界領軍人物,他們尋求與傳統「局內人藝術」形式徹底決裂,從普普藝術、抽象表現主義到概念藝術無所不包。在過去的三四十年裏,人們對「局外人藝術」的興趣和價值一直在穩步提升,例如紐約「局外人藝術博覽會」始於一九九三年,關於這一主題的書籍層出不窮,各大藝術機構也舉辦過備受讚譽的「局外人藝術」展覽。如今,藝術家阿道夫·沃爾夫利、亨利·達格或馬丁·拉米雷斯的作品可以賣到數十萬美元。
如同法國藝術家讓·杜布菲所說,「局外人藝術」展現了無與倫比的創造力,因為它未受藝術文化的侵蝕,源自於內心深處的表達需求。藝術厭惡被認出,厭惡被人以它的名字稱呼,它會立刻逃離。藝術是一個迷戀隱匿的角色,那些源於孤獨和純粹真實的創作衝動的作品,它們不為成功或金錢所動搖。這也回答了邁爾為何要拍攝這些照片,卻又將它們束之高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