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日常與對談\綠 茶

  圖:書房芷蘭齋。\作者繪
  圖:書房芷蘭齋。\作者繪

  我的日常平凡而乏味,讀書、寫作、畫畫、買菜、做飯、接娃……大多數時候獨處,很少與人交集,久而久之,已經不太適應社交模式,每個月只和「六根」幾位老友小聚,喝酒打牌閒聊。

  但人是社交型物種,渴望人與人的互動。以前在職場,身邊有很多同事,人際交往是日常;如今,居家已十多年,漸漸適應長時間自處,偶爾外出社交,出門時略帶驚喜,交往後又心生倦怠,說那麼多言不由衷的話,有時候還會遭遇陌生人索加微信,感覺莫名不適。

  回想疫情那幾年,倒是「I人」避難所。制度性的隔離,讓社交變成負擔,甚至是危險的,心安理得待在家裏,讀書、寫作、畫畫、做飯,以及一天又一天重複的日常。在這樣的情境下,人反而變得清醒,思考我們真正想要的社交是什麼樣的?

  正是那段時期,我和藏書家韋力在微信中閒聊,我們商量着用「答問錄」的形式,探討古書收藏一二三,一問一答,涉及古書收藏方方面面,原計劃做「古書收藏三百問」,最終只進展到五十問,後來各自事務繁忙,計劃就此擱置。

  儘管這一計劃「爛尾」了,但留下來的這五十問,還是一次難得的見證,為我們當時的苦悶心情提供了緩解的出口。比如,我問韋力兄:「做一名藏書家的幸福指數有多高?」

  韋力答道:「我忘記哪位哲人說過一句話:收藏家是最幸福的,因為他總能從所獲中找到快樂。其實藏書家也有賣書之痛。清代藏書家方地山說:『買書一樂,有新獲也;賣書一樂,得錢可以濟急也;賣書不售一樂,書仍歸我所有也。』我覺得方先生的幸福指數就很高,買書有得書之樂,賣書有得錢之樂,賣不出去仍然能為之一樂,因為書還在自己手中。這就是極佳的心態。」

  當然,藏書並不見得都是快樂的、幸福的,煩惱和苦悶也伴隨而來。我接着問韋力兄:「藏書最大的煩惱是什麼?」他倒是很爽快地答道:「這個問題最好回答,缺錢是最大的煩惱。」

  接着,他進一步解釋:「藏書是一個活錢變死錢的過程。即使你家裏有一座金山,但隨着你眼界的增高,那座金山也不夠花。資金來源有限,而愛書之情無窮,因此說,無論你有多少錢,只要你喜歡上了藏書,你絲毫不用擔心花不完。而最為弔詭的是,每當你把手中的錢花到彈盡糧絕時,你會發現更好的書在那裏向你搔首弄姿。面對美人徒喚奈何,這樣的心態當你誤入愛書圈時,你早晚能夠體驗到這其中的酸澀。與之相關聯的問題,前面已經提及,那就是隨着藏書的增多,你會發現家裏的地方越來越不夠用,而唯一辦法,你只能再拿出一筆錢來專門買一套房或添一座樓,而此時你的愛書病已病入膏肓,你不願意抽出一筆錢來買房。左右為難地糾結,只要你愛書,你終有一天會體會到。」

  這些日常和對談,是我和韋力兄在那段特殊時期的有效撫慰。與此類似,我和另一位老友韓浩月,在那段時期用書信的方式往來,那一年多時間往來三十多通手寫書信,不久前我們把這批書信結集,出版為一本《村郊通信》,用文字真實的溫度,記錄了那段特殊時期的情緒與情誼。

  過去兩年,我策劃出版了兩冊《書店日曆》,收錄了一百二十餘家中國民營書店,每家書店有一段我和店主或主理人的對談,從這些對談中,可以看到豐富多彩的書店生態。儘管書店的生存比較艱難,但從他們的回答中,我們更多看到一股精神的力量,一種積極的心態,和對這個行業的執著與堅守。

  比如,我問單向空間創始人許知遠,「做書店,特別是做民營書店很艱難,為什麼非要堅持開書店?」許知遠真誠地袒露,「書店不是一門賺錢的生意,但是是一種有效的表達。堅持開書店我想是因為『有話要說』。比如單向空間從創立到現在也近二十年了。從圓明園到藍色港灣、花家地,從北京到阿那亞、杭州、佛山和日本東京。我們開書店,不斷地做文化沙龍,後來又做出版,做文創,做《十三邀》,做播客,我們一直在用不同的『語言方式』作表達。」

  表達是單向空間做書店的一種態度,而對於南京先鋒書店創始人錢小華來說,「書店正像一支小蠟燭點燃無數支蠟燭一樣,在群山之巔燃燒的光照亮許多的人,喚醒更多沉睡的靈魂,引領人走向光明的世界,或許可以說以某種方式照亮了我們時代的心靈。總要有人走在前面,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情懷,中國文化的根在鄉村,復興中國文化首先復甦鄉村;回歸鄉土就是回歸中國,鄉村才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利器。」

  在我設計的關於書店的話題中,每位店主和主理人從自身書店出發,給出了只有親歷才能感同身受的答案,這些答案不是結果,而是開書店作為一種精神信仰,過程中的歷練與體會,是這個社會多樣化的樣本,更是開書店的幸福之源。

  此外,本書還收錄了我和幾十位讀書人關於書房、關於文學、關於書籍傳播等方面的對談,這些都是愛書人關心的話題,也是我一直想要探求的答案。而這些話題,日常的社交中很難獲得,唯有通過文字,通過對話,才能引發彼此袒露心聲。正如學者杜君立在訪談中所言:「人過中年,知足就好,一切都慢了下來。對我來說,寫書和讀書一直是我的夢想,如今看來或許也是我的命運。我覺得生活在書的世界就足夠了,書的命運也是我的命運。」

  這些散落在電腦不同夾子裏的文字,不僅僅是我一個的,更是朋友們的思想碎片。這些年,通過和他們一次次的對談,也是對我的一種啟發與警醒,每每有困惑時,翻出來重讀,總能感受到一股溫暖、一份安心。

  作為書齋裏的「I人」,這樣的對談還會在我以後的文字生涯中繼續,尤其在AI時代,這種人與人的對話,自帶溫度和活人感。而人與AI的對話一天可以產生浩如煙海的文字,但那樣的文字洪流會把人淹沒,讓人失去方向,失去對文字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