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盛夏遊鎮江\小 杳
鎮江這趟行程,天氣是真熱,揮汗如雨,可一頭扎進鎮江的真山真水,卻在汗水蒸騰中生出一種酣暢——彷彿這盛夏的熱,就該用這樣的山水來消受。
這一趟,全賴朋友鍾博士盛情又周到的安排。到鎮江已近傍晚,鍾博士接上我們往西津渡去。「先看夜景,」他說,「涼快些。」西津渡位於鎮江城西雲台山麓,依山臨江,三國時稱「蒜山渡」,唐代叫「金陵渡」,宋代以後才叫西津渡。古時渡口緊鄰長江,後來江灘淤漲、江岸北移,古渡如今已遠離江岸數百米。
踏着青石板拾級而上,路面中央留着深深的車轍印——那是千百年獨輪車碾出來的溝痕,光滑得像被江水洗過。兩旁老屋依山而建,馬頭牆、雕花門樓、木格窗櫺,明清的格局裏偶爾夾着一兩幢維多利亞紅磚建築,那是當年英國領事館的舊址,如今已作鎮江博物館。走到高處,元代的昭關石塔靜靜立在街心,暮色中,塔影溫潤。回身望去,萬家燈火綿延鋪展。朋友小沙和講解員都說,她們小時候就住這片老屋,每天踩着青石板上學。
西津渡有一處考古探方,坑內錯落排列着不同時期的道路基底:清代的是不規則石塊,明代是灰磚,宋元時期和唐代是夯土層,最底層是古人鑿出的原始棧道。時光在腳下,如一方「提拉米蘇」,一層風雅,一層滄桑,層層疊疊,竟已積澱了千年。
唐朝張祜曾寫:「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裏,兩三星火是瓜洲。」遠處,長江如帶,當年的潮落月斜、兩三星火,如今是重重街燈和人聲。
次日一早去焦山。焦山聳峙於江心,坐船幾分鐘。山上林木蒼翠,遠看像浮在江中的一塊碧玉。定慧寺、碑林、古炮台隱於山中。京口素有「金山寺裹山,焦山山裹寺」之說。乾隆下江南,比過金焦二山,認為「若以本色論山水,我意在此不在彼」——他更偏心清幽的焦山。
古炮台位於焦山東麓。八座炮位呈馬蹄形排列,旁邊還有彈藥庫和營牆。站在炮位往下看,江水湯湯,波平浪靜。炮台牆體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一八四二年七月,英軍進犯長江,副都統海齡率守軍依託炮台抵抗,千餘守軍全部陣亡。恩格斯在《英人對華的新遠征》(The New Chinese Expedition,載於一八五七年四月《紐約每日論壇報》)一文中,高度稱讚鎮江保衛戰:
「英國人克服了這些困難,逼近鎮江城的時候,才充分認識到:駐防旗兵雖然不通兵法,可是決不缺乏勇敢和銳氣。這些駐防旗兵總共只有一千五百人,但卻殊死奮戰,直到最後一人……如果這些侵略者到處都遭到同樣的抵抗,他們絕到不了南京。」
太陽明晃晃照着,伸手一摸,老炮管燙手。撫古追今,我幾乎落淚。
焦山碑林與西安、曲阜並稱全國三大碑林。北碑尚廟堂之氣,焦山獨攬江海逸韻,堪為「江南第一碑林」。《瘞鶴銘》殘石隱於雷轟岩,被譽為「大字之祖」。相傳為東晉王羲之所書,原刻於焦山崖壁之上,後崖石崩落入江,在水底沉了近千年,直到清康熙年間才打撈出水,殘石殘留九十餘字。蘇舜欽詩云「山陰不見換鵝經,京口今傳瘞鶴銘」,說的正是這樁事。陸游、米芾都在這兒留下過題刻。那些字刻進石頭裏,一千多年了,鋒棱還在。
金山寺始建於東晉,一千六百多年了。原本在江中,依山而建,後來泥沙淤積,與南岸相接,所以有「金山寺裹山」之說。王安石留筆:「數重樓枕層層石,四壁窗開面面風。忽見鳥飛平地上,始驚身在半空中。」站在寺下,一隻小鳥停在風鈴上,風鈴輕搖,錚錚如磬。
蘇軾亦與鎮江緣分頗深,金山、焦山、北固山都曾留下他的屐痕和詩詞近百首。站在此處,我忍不住想—— 一千年前的某個夏日,蘇軾是否也這樣立過?那時他或許剛從金山放船至焦山,看「焦山何有有修竹,採薪汲水僧兩三」,江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微亂;或許正登妙高台,望大江東去,吟出「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
我此刻踩着的這塊地,其中某一層,或許還蘸着蘇軾的那點酒意與月光,笑說:山水有好友,便勝卻人間無數炎蒸?隔着一千年,我忽然覺得盛夏也可親。
鎮江飲食極美,「長江三鮮」刀魚、鰣魚、河豚都產在這兒。鍾博士帶我們去了一家館子,清蒸刀魚足有一尺長,其大其鮮,實屬罕見。鍋蓋麵也是鎮江特色。大鐵鍋裏漂着一個小木鍋蓋,麵在鍋蓋底下滾,湯頭濃郁,麵條筋道。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剛剛走過的鎮江,山水蒼翠,煙火嫋嫋,和一千年前一樣,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