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頭頂掠過一陣噪鵑的嘹亮」──南翔散文集《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讀札\陳澤宇

  我是《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下稱《陪母親》)的最早讀者之一。這麼說,不僅因這本裝幀大方雅緻的香港三聯版散文集由南翔簽名親賜,到手時餘溫尚在,還與我更早的一次組稿有關。去年此時,承蒙南翔信任,將此篇散文發我,轉與翟文鋮教授並由《時代文學》雜誌社刊發。南翔微信留言:「澤宇好!這一段在家照顧剛出院不久的過百歲的老母親,寫了一篇萬餘字的散文,是經歷,也是心路,會比寫其他東西更具獨特性。」最初我並未特別留意,生老病厄,人間苦楚已是常人筆下常見之事,何尋新思?加之我的工作易陷雜亂,稍有紛擾就忘卻前事,那會兒剛巧某一急且繁的任務突至,於是這篇散文便被擱置電腦桌面了。

  直到再次打開文檔。我本想快速瀏覽一遍,首段還沒讀畢,就知道先前的浮想錯了。人生海海,文章海海,真正能擁有力量的,不是山嶽巍峨般語詞之大,而是「常」與「變」的多面,與「我」相關的那份持有。去年的那個夏日,我逐字讀着,從傍晚的雲霓坐到天邊的藍調。

  不是這篇散文寫了驚天動地之事,恰恰相反,它寫的是人世間最不起眼的晚年。一根胃管的粗細、一片尿不濕的淨重、一種壓瘡噴膠護理最好如是者三……胃管會在碰觸中滑落,代謝紊亂後體內的水在看不見的地方聚攏,無法完成的「三次」喻示着母親逐漸喪失了從「一」到「多」的可能。南翔寫的是一個百歲老人日漸萎縮的身體,和她兒子日復一日的、永無止境的照料。這些事太瑣碎了,瑣碎到任何一個照護過失能老人的人都不會覺得新鮮,又瑣碎到任何一個沒有照護經驗的人都難以真正理解。可是南翔那麼精準,那麼克制,以至於閱讀時我分明能辨認出他瘦瘦的身形,那個在內科住院部高樓上的男人望着窗外新洲路逶迤的車流「灑落一大片炫目的紅燈」,又低頭在紙上標註下老人一天的入量和出量:藥量三十毫升,蛋羹一百五十毫升,清水沖胃管三十毫升,尿不濕的淨重是一百克,換下的毛重是二百一十五克……

  這些數字,在常人眼裏毫無意義;在照護者眼裏,在南翔的心中,已然是那段時間母親生命的全部刻度。當下,作為最具公共性的文體,散文所面臨的首要困境是抒情過剩而及物不足。「子欲養而親不待」式的情緒宣洩成了眾多寫作者面對親人衰老、疾病與死亡時的必然選擇,這樣寫並非不「真」,但由於自動書寫的文化程式,使得相似的文字顯得不那麼「善」了。試問,倘若散文滑過了具體經驗,直達意義與倫理觀念的終端,那麼,那些泥濘的、混沌的、不可言說的散化之文,又從何處可覓呢?也因此,《陪母親》避開了上述的散文之弊,最耐人尋味的敘事選擇,是第三人稱的使用。「此時此刻,他立在這兒已然半個月了。自從母親入住該院老年特診科,他每天一早打車過來,送一個蛋羹給母親……」人稱的間離化,讓讀者似乎在觀看他者的故事,卻又無時不意識到那就是作者本人。在此意義上,《陪母親》是孝文化的當代註腳,照護倫理的臨床記錄,更是一種具有代償性的情感經驗。當個體無法直接承受或暫時不願直面自身經驗的重量時,語言的第三人稱便可視為將切膚之痛「對象化」的策略。這無疑是有效的,也透露出寫作者的自省。

  除了《陪母親》外,集中《父親後來的日子》《憶哥哥》《何人若雪》《漸行漸遠綠皮車》等作品同樣蘊藉深厚,亦可逐一細讀。我讀來尤為親切的,還有憶汪曾祺《先生猶是老孩提》一篇,南翔從一次汪曾祺的畫展寫起,提到汪老的畫風不在「技法」,而在「趣味」,可謂深得汪老三昧。與汪老擅寫短篇彷彿,南翔近年來的創作也多以「說短」取勝,頗得前輩韻致。集中收錄的「談藝」與「創作談」兩輯,包括了作者小說集《伯爵貓》在內名篇的夫子自道,相信熱愛南翔的讀者朋友們可以經由這些篇什,再次感受到為何他的短篇小說可以「雋永」,又能「迷人」。

  《陪母親》寫到最後,南翔也用一處雋永迷人的場景貫穿作結:母子二人在一朵茉莉的香氣中抵達了杜甫「繁枝嫩蕊共此時」的境地。飽嘗艱辛的母親最後一次聞到了人間的芬芳,此時她的「頭頂掠過一陣噪鵑的嘹亮」。在我的這篇短札將要結尾時,再也找不到比這句話更深摯的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