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繡品藝緣\侯 軍

  圖:從潮州康惠芳工作室購藏的一對「潮繡茶壺」。\作者供圖
  圖:從潮州康惠芳工作室購藏的一對「潮繡茶壺」。\作者供圖

  與刺繡結緣,純屬偶然。那是在一九九七年夏秋之交,我和李瑾有過一次西北之行。在青海翻越日月山時,旅行團隊停車暫歇,我們隨着人群邁進一家小店。店裏售賣的都是當地藏胞的特色物品,有新有舊。李瑾偏愛舊貨,就相中了一條藏民常用的舊衣帶,紫色布底,上面繡滿了大朵的花卉,煞是亮眼。店主說這是從藏民那裏收來的,應該是傳了幾代的老東西了。這是我家收藏的第一件與刺繡有關的藝術品。

  一九九八年春天,深圳交響樂團赴雲貴兩省演出,我隨團採訪。樂團排練時,我沒啥事幹,就上街尋覓舊書店和舊貨市場。那天,在貴陽甲秀樓二樓就發現了一家專門售賣當地繡品的小店。老闆娘五十多歲,見我進來,熱情地給我倒了一杯茶。貨架上有各色繡品,她一件件拿出來,直觀「教學」,講得滔滔不絕,聽者則津津有味。感動於老闆娘的熱情講解,也確實看中了她的兩件繡品──都是從苗族婦女舊衣服上拆下來的精美繡片──我很爽快地照她的出價付了款。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悄悄問我:「這位大哥,你怎麼也不還個價呢?」我帶着這兩件有溫度的苗繡精品回到深圳。誰知一個郵包隨後就寄到了我的單位──原來我當時給老闆娘留下一張名片,她的兒子就依照名片上的地址,給我寄來了一包都勻毛尖新茶,還寫來一封信,對我表示感謝。我把信留下了,把茶葉退了回去,附短訊曰:你和媽媽都不容易。聽說你剛開了茶葉店,還是留着賣吧,云云。

  不知是不是受到這件事情的影響,幾年之後,女兒悅斯考到北京上大學,在路過一個立交橋洞子的時候,偶遇一個鄉村老奶奶在路邊售賣幾件繡品,她翻看了一下,覺得很像我當年在貴州買的那類繡品,且質地也不差,更因老奶奶講起千里迢迢來京的不易,女兒動了心,把兜裏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收了她兩件繡品。我們來京時,她把自己的藏品拿給我們看,確實很精彩。

  那年,一個女子四藝組合體來深圳辦展,她們起了一個別致的名號:「朱砂青繡」,朱是南京書法家朱德玲,砂是宜興紫砂名家沈遽華,青是景德鎮陶瓷名家陳小青,繡是南通沈繡非遺傳承人張蕾。我應邀撰文,還破例答應電視台「出鏡」講解一番「藝術融合」的大道理。播放之後,張蕾見到我,誇我講刺繡藝術很到位。她熱情邀請我們有空去南通,到她的「沈壽刺繡傳習館」看一看。

  大概一年以後,我和李瑾就實現了江蘇南通之行,在江蘇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由張蕾擔任館長的「沈繡傳習館」裏,我們真是開了眼,這裏展陳着沈繡開山鼻祖沈壽的原作,也有張蕾的祖母、沈壽嫡傳弟子莊錦雲的代表作,而張蕾和她的幾代弟子們的精品更是滿目琳琅,異彩紛呈。那次造訪,我獲贈一幅張蕾和弟子仿繡的范曾國畫作品,此外又購藏了一幅張大千的國畫繡品。至此,我家的繡品中又平添了一縷現代色彩。

  此後,我們又得到了茶文化專家陳文華轉贈的一幅圓光雙面蘇繡;去成都舉辦《詩藝盈門》文化講座時,又有幸結識了蜀繡非遺傳承人、四川工藝美術大師張大豐女士,在她的工作室見識到她把漢畫像拓片「移植」到蜀繡作品中的絕技。李瑾很想收藏一幅張大豐的拓藝繡品,但對方說這項技藝還在試驗階段,暫時還不能出手,我們便收了一幅她的蜀繡齊白石小品。

  我的故鄉天津原本是刺繡藝術的「邊緣地帶」,但因晚清民國年間,天津的紡織業十分發達,又是重要的服裝及面料集散地,自然成了早期刺繡人才的集散地──那天,我與專門收藏和研究天津當地藝術的老友孫林瑞先生,聊起了刺繡的話題,這位老哥興致勃勃地倒騰出他壓箱子底的舊物,都是早期南方綢布莊在津留下的刺繡樣品。李瑾一見就愛不釋手,當即挑選了三幀品相較好且都繡有文字的收藏。在她看來,有文字就儲存着某些文化信息,譬如,有一幅繡着「杭州三雲公司」,顯見是江南絲綢店的出品;另外兩幅分別繡着「震豐富廠克利緞」和「順記庫緞」等字樣。倘若遇到哪位有心人對南北絲綢交流史發生興趣,這些繡品不就成了難得的實物鑒證了嗎?

  還有一件值得說一說的,就是我們與潮繡大師康惠芳的那段藝緣──那是在深圳舉辦的一次文化雅集活動中,我們初識康惠芳老人。當時我被安排與她鄰座,聽說她是潮繡高手,就請教了潮繡的特殊技法。我們聊得都很盡興,臨別還互相留了聯繫方式。時隔不久,廣東省副刊研究會組織到潮州採風,我立即與康惠芳老人相約前往拜會。當時她正生病在醫院輸液,聽說我要來就悄然出了院,提前到她的工作室等候。這讓我和同行者都很感動。那天晚上,她帶着我們參觀新作,介紹她與弟子們研究出來的新技法,在潮繡原有的「墊凸」技法之上,又開發出一系列新品,不再局限於原有的繡龍鳳、繡麒麟、繡金龍魚等金碧輝煌的品種,還把當下都市生活也引入古老的潮繡藝術,如富有「凸雕」效果的茶壺、傢具等等……我一向痴迷於茶文化,一見那對茶壺就挪不動腳步了。康惠芳說,這對茶壺已被人訂購了,這可怎麼辦呢?正為難間,旁邊一個康門弟子悄悄對她說:「您忘了,當初開始繡這對茶壺時,您特意囑咐多作一對備用。現在,那一對已做得差不多了,就等您病好了,再來『畫龍點睛』呢。」康惠芳笑道:「我真的忘記了。這下好了,這一對茶壺就託付給你這個愛茶人吧!」

  我怕夜長夢多,當着康惠芳的面直接給李瑾打了電話,讓她連夜轉了賬。幾天後,這件精美絕倫的潮繡珍品就寄到了北京,一直懸掛在寄荃齋的茶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