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北篇)/雲南三城遊記\韓浩月
今年我的暑假旅行,首站來了雲南。先是乘飛機到昆明,隨後坐動車到大理和麗江。
第一站落腳地昆明。住下後直奔雲南省博,「灰燼下的史詩」龐貝文物展正在這裏展出,包括繆思雕像、托加長袍雕像在內,一百零八件來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的館藏,靜靜地待在雲南省博展館裏,看到它們,我頗為這些「遠方來客」感到驚奇。在這些公元一世紀的作品面前,時間彷彿不曾存在,它們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仍一如剛被創作出來時那般。雲南省博的青銅器,花紋細膩程度,令人嘆為觀止,鎮館之寶牛虎銅案,以及其他牛虎主題的古滇國青銅器,都值得反覆觀看。
雲南大學與雲南師範大學,僅有一路之隔,這兩所學校均有輝煌校史。雲大建校已逾百年,從南門進校,踏上九五台階如登高山,獬豸石獸兩側守護,台階頂端的會澤院為建校初始時期教學樓,百年之後仍聳立、氣勢恢宏;梁思成、林徽因設計的映秋院,中式四合院風格,現為雲大文學院,抬頭看連廊頂部,舊木斑駁,往昔宛若眼前;理科三館尤為令人眼前一亮,設計者為時任雲南大學土木系主任的姚瞻教授,理科三館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雖常被歸為蘇式建築,但我觀之,卻覺其巧妙融合了中式、蘇式與歐式風格,在內地高校建築中獨樹一幟。
雲南師範大學特別值得稱道之處,在於它的前身可追溯至西南聯大。抗戰勝利後,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北返,聯大師範學院整體留在昆明繼續辦學,成為雲南師範大學的前身昆明師範學院。若論離西南聯大餘澤最近,非雲南師範大學莫屬,況且,西南聯大舊址就深藏於雲南師大校內。這些年,西南聯大話題熱度不減,這次我看到,西南聯大博物館內人群摩肩擦踵,矗立於舊址上的西南聯大紀念碑前,遊客在此靜立致敬,聞一多衣冠冢與「一二·一」慘案四烈士墓前,有人在此鞠躬紀念。滇越鐵路、滇緬公路、駝峰航線起點、陸軍講武堂……上述種種,足以奠定昆明在近現代史上的重要地位。如果時間允許,我願在昆明逗留更久,不僅為了感受「春城」,更為了在這裏仍可體會到歷史的呼吸感。昆明的滇池很美,大約十來隻懶惰的海鷗沒有飛回西伯利亞,不停在拍照遊客的手上尋找麵包片。
這次旅行,放棄租車自駕,選擇動車和打車出行。昆明至大理,火車一路翻山越嶺過隧道,車窗外忽晴忽而雨,「陰晴不定」這個詞,使我第一次覺得竟有如此美感。在車上,讀了幾十頁書,書名《戀戀巴黎:「光之城」的浪漫地形圖》,這本書使我想起汪曾祺寫的昆明,根據他十二卷《汪曾祺全集》匯編而成的《西南聯大回憶錄》,其實就可以當作一本《戀戀昆明》來看,這本書有諸多與「泡茶館」「泡書店」「跑警報」「談戀愛」有關的情節,有對聞一多、沈從文、金岳霖等師友的記述,自然更少不了對昆明景色的描寫。讀過汪曾祺寫昆明的文章,再去昆明旅行,會多不少樂趣。
在大理,去看了崇聖寺三塔,大塔名為「千尋塔」,另有南北兩座小塔(沒有名字)。三塔的位置錯落頗有學問,從任何一個角度,都能拍攝出三塔呼應的好看照片,我最喜歡的拍攝角度,還是登階之後,轉過身來從鏡頭裏看到的三塔——背景裏,只剩下大片青山,乾乾淨淨,眼中看到的一切,皆為清澈。「千尋塔」始建於南詔勸豐佑時期(公元八二三年至八五九年),據記載有九位大理國國君在崇聖寺出家,他們是真愛這個地方,或者說,他們也沒別的地方可選,這裏是最佳的歸宿。三塔當中,作為主塔的「千尋塔」通體金黃色(這雖是最直白的描述,我卻難以精準形容那抹黃的獨特),只覺得既樸素又大氣。另外兩塔,磚色斑駁,青苔與時間留下的「傷痕」並存,盡顯滄桑。整座崇聖寺較大,但我覺得僅看這三塔就不虛此行了。大理的洱海很美,見洱海必見蒼山,蒼山洱海如此親密,尤其微雨後,白雲青山下,洱海溫柔蕩漾,有迷人風采。大太陽的晴天,反而韻味失去幾分。
到達麗江那天,已是傍晚,從酒店出發,步行去麗江古城。古城符合我想像的樣子,作為世界文化遺產,麗江古城的模式被複製到全國各地,不愧是「古城熱」的「鼻祖」之一,只要離開店舖林立、遊人如織的熱鬧街巷,轉身走進分支的小巷,世界文化遺產的氣息就會撲面而來。花了幾個小時,在古城裏漫無目的地閒逛,直到一場大雨傾盆而下,躲進一家咖啡店,喝了不同口味的雲南咖啡。躲雨的時候在想,麗江古城在人們的心目中,它的本真魅力,究竟是被發揚了還是掩蓋了?一些浮泛的、符號化的東西,包裹着這個城市,使得它的古老和清麗,不能被更多的看見。
麗江最值得去的地方,在我看來當屬納西秘境玉湖村,所有的房子都是石頭做的,不少房子被鋼結構和玻璃改造成了舒服的民宿酒店。穿過村莊到達龍女湖,抬頭可見玉龍雪山主峰,環顧四周,皆是青山白雲,我想像了一下高空視角,覺得龍女湖像群山掩映下的一滴「眼淚」,查詢一下,果然如此,當地人就是把龍女湖當作玉龍雪山的「眼淚」看待的,這純潔的「眼淚」,是納西人眼中永遠的「白月光」。
雲南之行,三城穿梭,有時早晨醒來,一時不知道醒在哪裏,也時常把滇池說成洱海,把洱海說成滇池,誤把大理當昆明,把麗江當大理。但這也是蠻好玩的事情,這或是專屬於雲南的一種印象吧,誰讓這裏雲如此之低、山如此之像、雨如此之任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