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園/磨一磨心銹\蓬山
老舍小說《四世同堂》裏的小人物陳野求,常為柴米油鹽發愁,他最喜歡找姐夫錢默吟聊天,儘管姐夫家也常常缺糧斷炊,但這不妨礙兩個人上下古今地閒扯,並把這種閒扯叫作「磨一磨心上的銹」。
這是文人式的字眼,但頗為生動。有時候,或心裏憋悶,抑或感到無聊無趣,情緒低落,而想找一個志同道合的老友說說話,儘管並沒有什麼中心話題,信馬由繮,胡說一通,往往有心明眼亮之感。也許就是心上的「銹」被磨掉了。
算起來,這實在是生活的剛需。大江南北,不同地方的人,聊天、侃大山、擺龍門陣、傾偈、吹水、打牙骹、扯閒篇、拉呱、嘮嗑、諞、款白話……其實方法論都是差不多。古人「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就是擺出了暢聊一番的架勢。酒量好的,大可以學李白「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直到像蘇東坡那樣「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至於話題,興之所至,足球、咖啡、蛋糕、畫展、股票、段子笑話、天文地理、娛樂八卦、國際形勢;或者「閒坐說玄宗」,回憶年輕時校園裏錯過的女孩、露營時的惡作劇、辦公室裏的糗事,什麼都可以聊。磨一磨「銹」,等於是排排毒,互相治癒,心情舒暢,就是感慨一聲「終不似,少年遊」也不妨。
最重要的是,相互之間有話說。就像蘇軾對老友張懷民的表白:「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當然,對於蘇軾這樣的「社牛」達人,在竹籬菜圃之間,跟素昧平生的山野農夫都能喋喋不休,說個沒完,還要留茶留飯。王維也是一樣,「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跟路遇的老翁,頃刻成知音。所以,他們心上的「銹」就少,活得通透、達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