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信譽無價當珍惜\雲德
有些人能予以毫無防範的私密事項、財產乃至性命的託付,有些商家新品問世未經檢驗,顧客照樣爭相購買,有些團隊或機構只要號令一出,立馬就有萬千擁躉應聲而從,這般神效係何種外力促成?尋根溯源,或許跳不過「信譽」二字。
信譽,簡而言之,就是由信建構的美好聲望,是行為主體基於歷史表現所積累的、在他人心目中對其未來可能性的信任估值。它不是一時的承諾昭示與履約兌現,而是連續且穩定的履約行為所積澱的習慣性心理預期。自人類跨越野蠻伊始,信譽一直是漫長公共生活中凝結出的無形契約,是社會文明賴以運轉的最隱形基石。它不是世人朝夕可得的浮華虛名,而是歲月淬煉的立身根基;不是錦上添花的外在飾物,卻是社會行穩致遠的深厚底氣。現實世界,無論何等貴重的金玉珠寶皆可估價,唯有信譽,雖無形無聲、無色無味,卻蘊藏着人世間最難計量的昂貴價值。
隨着市場經濟高速流轉、數字化生活全面滲透,日益提速的逐利行為對信譽的持守帶來了空前挑戰。在個人生活領域,民間借貸欠錢失聯、租房者損毀財物後跑路、畢業生拖欠助學貸款、求職者虛構學歷履歷、短視頻博主虛假帶貨、網購刻意碰瓷索賠、外賣惡意差評退款、輕易承諾又隨意毀約,契約蛻化成隨意變通的工具。在商業領域,餐飲食材以次充好、農產品產地虛標或農藥超標,裝修預收款停工跑路、健身房理髮店預付卡捲款倒閉、電商以次充好、大數據殺熟,上市公司隱瞞風險財務造假、企業為利潤藉故違約,失信獲利變為畸形生存手段……這看似小事,實則是一種緩釋且烈性的腐蝕劑。因為信任的崩塌必然導致人際的猜疑和冷漠;規模化的失信會消融商業信用交換的本質,削弱經濟活力;公信力的流失會讓政策難以推行。互不信任的結果是公共道德底線下滑,社會如同一台缺少潤滑劑的機器在摩擦中低效運行。
事實上,文明世界永遠不可能脫離信譽的滋養,它在法律、政令和契約顧及不到的空間起着無法取代的規約作用。信譽不是空洞的道德說教,而是一種隱性的社會資本。它是你說過的話,在時光裏長出的根;是你做過的事,在他人心底開出的花。亞當·斯密認為信譽是我們想像中的公正旁觀者對我們行為的社會監控,有了這種自覺的價值理性,人類才能在不確定的世界裏搭建起互信的橋樑。休謨斷定信譽是人類共同生活中「約定」的產物,它「是商業社會的基礎,沒有它,契約無法執行,貿易無法展開。」故而,所謂人無信不立、業無信不興、國無信不強之說,當是對信譽作用的經典概括。
一則,信譽是超越才華與財富的人格勳章,是個人安身立命的靈魂底色。才華可助人成事,財富可讓人享樂,唯有信譽,可以讓人於起落浮沉間,始終被世人崇敬以待。季布一諾千金當然是信譽的精彩範本,而《後漢書》中的「雞黍之交」同樣也是信譽的真實寫照。史載范式與好友張劭分手時約定,兩年還、拜尊親。日期將至,張具以告母,殺雞煮黍設饌以候。母曰:二年之別,千里結言,爾何相信之審邪?對曰:劭信士,必不違。是日,范式果到。後來,張劭病故,託夢范式,范白馬素車千里奔喪。棺至壙而不肯進,待范執紼牽引方始入土。這信譽,不是冰冷的計算,而是人對人的信任、心對心的承諾,是情感賬戶的收支平衡,故而世代受人推崇。再有,泰坦尼克號沉海前,紳士們盛裝目送婦女兒童登上救生艇,用壯麗赴死發出強烈信號:紳士的信譽不是策略性偽裝,而是內化於靈魂的操守。與此對應,伊斯梅的逃生雖在法律上無罪,卻終生背負着道德恥辱。這就是說,一個人丟掉名利,尚可東山再起,而丟掉信譽便會寸步難行。
二則,信譽是超越短時盈虧的永恆財富,是商賈興業傳世的堅實根基。商業之道,營利為本,而長久經商,必以誠信為魂。在希特勒瘋狂大屠殺期間,人們存於瑞士銀行的金錢與珠寶大多沒了完整憑證,戰後,凡是有清晰線索質證的存儲,都得到足額的本息回報,世間流傳的如此這般的動聽故事,無形中奠定了瑞士銀行業首屈一指的國際信譽。瑞蚨祥商號清末遭火災,店舖焚毀、賬目狼藉,世人皆言商家定會借機銷賬脫身,而掌櫃孟雒川卻在廢墟之上支起帳篷,當眾昭告:本店所欠賬款悉數奉還,客戶所欠債務一概勾銷。其讓利之舉看似巨虧,實則守住了百年商號的信譽,讓公司迅速聚起客源、重拾口碑,歷經風雨久盛不衰。說明百年老店的長青基業,從不贏在一時暴利,而是贏在一世的誠信。各種短期得失皆浮雲,唯沉澱的信譽口碑,才是企業最堅硬的鎧甲和隱性的巨額資產。
再者,信譽作為維繫世道人心的無形紐帶,更是治國安邦的千秋大道。政無信不暢,國無信不興,強大的公信力,才是國家真正的執政底氣和治理力量。在道格拉斯·諾斯看來,正式制度的有效性取決於非正式約束(如信譽和習俗)的支撐。商鞅變法之所以能在秦國成功,而吳起變法在楚國失敗,原因之一在於商鞅通過「徙木」建立了制度的信譽。徙木用事實向全民確證:國家的承諾是可信的!與之相反,北宋王安石的變法,像青苗法、免役法等不乏先進之處,但因執行過程中經常朝令夕改,最終導致「民不敢貸,吏不敢放」的結局。信譽作為制度資本的奠基石,只有向公民清晰傳遞出信任定有回報的信號時,才能激發民眾的合作行為;只有在信譽資本實現「信任→合作→更多信任→更多合作」的複利循環時,才能給政府注入更多的權威性和更大的號召力。
信譽作為人類跨越千年而不朽的文明底色,越是在「短期主義」盛行的年代,越值得格外珍惜。只有靠信譽搭建出穩固的信用體系,才能讓人在喧囂的世界裏存儲一份靜音模式,在浮躁的生活中找到穩定社會與人心的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