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畫中的小狗\江恆
在蘇格蘭國家美術館裏,有一幅名為《卡勒姆》(Callum)的小狗肖像,格外受到歡迎,因其背後有一段讓人津津樂道的故事。
上世紀初,英國慈善家詹姆斯·史密斯向蘇格蘭國家美術館捐贈了五萬五千英鎊,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但是,這筆捐贈附帶兩個條件:一是美術館必須在他去世後照顧他的愛犬卡勒姆,一隻英國古老的犬種丹迪丁蒙梗犬;二是美術館必須永久展出卡勒姆的畫像。該畫像出自英國畫家約翰·艾姆斯之手,他以動物肖像聞名,其筆下的犬馬栩栩如生,廣受讚譽。蘇格蘭國家美術館答應了史密斯的這兩項要求,直到今天仍遵守承諾對外展示這幅肖像,並在介紹中特別說明畫作的來龍去脈。
事實上,當初美術館答應史密斯的要求,也考慮到小狗題材作品一向受到觀眾的喜愛。狗作為與人類和諧共處的動物之一,雙方建立了有別於其他動物的感情,正是這種特殊的地位,使得狗在西方藝術中扮演了極富象徵意義的角色。很多知名畫作都加入了狗的形象,例如修拉的《大碗島的星期日下午》中嗅着野餐麵包屑的狗,或是老勃魯蓋爾的《雪中獵人》中成群結隊回家的狗等,均成為藝術家賦予畫面額外共鳴和深層含義的一種方式。在其他藝術作品中也是如此,從倫勃朗蝕刻版畫《好撒瑪利亞人》中正在拉屎的小狗,到傑夫·昆斯的不鏽鋼骨架、鏡面加工過的氣球狗,再到電影史上最著名的狗明星「靈犬萊西」(Lassie),例子比比皆是。
有趣的是,在這些包含小狗形象的畫作中,幾乎都遵循着相似的創作規律。正如文化史學家托馬斯·拉克爾在《狗的凝視》一書中指出,總結眾多畫作中的小狗,基本上有兩種視角:要麼狗的目光深入畫面,彷彿在探究發生了什麼;要麼狗的目光轉向觀眾,彷彿在說「你看到了嗎?」甚至是「你相信嗎?」
以卡爾帕喬的《書房中的聖奧古斯丁》為例,畫中奧古斯丁坐在大房間最右側的書桌旁,旁邊是一扇窗戶,透過窗戶他正凝視着一道「難以言喻的光芒」,左下角是一片空曠的地面,一隻白色的小狗乖乖地坐着,目光看向奧古斯丁。顯而易見,這隻狗在結構上對整幅畫至關重要——牠引導觀者的目光,使其看到並理解需要看到的內容。比如狗預示着奧古斯丁在畫作之外以及在聖徒身份之外的完整人生,其中既有愛心和玩耍,也有祈禱和虔誠。更重要的是,狗將人物從孤立中拉了出來,即使在空曠的風景中,一隻狗也能賦予畫面人性,而不會像人物那樣帶來種族、性別、階級等固有的包袱。
另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委拉斯凱茲的《宮娥》,描繪的是菲利普四世那熙熙攘攘的馬德里宮廷,畫作右下角有隻昏昏欲睡的獒犬。從構圖上看,侍女們忙着整理公主的裙子,宮廷侍從徘徊在敞開的門口,國王和王后出現在鏡子裏,委拉斯凱茲甚至把自己也畫進了畫中,而這隻狗結實厚重的身形,為畫面上這些喧鬧景象提供了穩固的基調。獒犬耷拉着眼睛,望着畫框外的觀者,眼神平靜而略帶一絲玩世不恭。牠似乎在說,「別擔心我頭頂上那些透視的把戲,你我都清楚哪裏才是中心。」
然而,在過去幾個世紀裏,圍繞着《宮娥》湧現的學術評論浪潮中,這隻西班牙獒犬鮮少被關注。但畢卡索注意到了牠,他在一九五七年創作了一系列以委拉斯凱茲的這幅傑作為靈感的畫作,在其中十五幅作品中,西班牙獒犬被畢卡索心愛的臘腸犬「隆普」(Lump)所取代。隆普略帶滑稽地穿梭於這幅立體主義畫作的世界,總是以一種「厚顏無恥」的目光看向畫框外,彷彿在挑戰觀者去理解這幅根本不試圖提供任何穩定意義的畫面。
值得一提的是,畫家委羅內塞曾因畫狗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打擊。一五七三年,當他試圖在自己對《最後的晚餐》的詮釋中加入一條狗時,宗教裁判所以褻瀆神明的罪名對他進行了審判。然而,這位藝術家並未因此氣餒,他只是將畫作的標題改為《利未家的宴會》,並確保狗仍然保留在畫中。
需要指出的是,狗在西方藝術中還有一個重要作用,即為那些可能感到格格不入的觀眾提供一個切入點。例如委羅內塞的《迦拿的婚宴》,畫中至少有六隻狗,當虔誠的賓客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發生的奇跡時,角落裏一隻毛茸茸的小傢伙卻對醉醺醺的賓客們掉落在地上的殘羹剩飯更感興趣。看到這裏,觀眾總能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