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札記/山水之間\李夢

  近來維港畔香港藝術館展覽「畫中小人物」,頗值得細看。將觀者目光從雄偉山川暫移開,轉而品嘗林泉舟橋之間、身形纖細如粟米的「小」人物。簡淡筆墨勾勒的微小身影,並不止是山水畫的點綴,而是貫穿千年東方美學與哲思之承載。

  此系列展覽至今已兩期,前後各有精品。第一期中,明代文嘉、錢榖、朱朗三人於一五四○年合作的《藥草山房圖》手卷,極具煙火氣:逾一米的長卷徐徐展開,觀者可跟隨畫中人物穿行竹林石徑,入草堂焚香撫琴、秉燭夜談,還原明代文人園居雅集的閒適日常。文徵明《秋林獨眺圖》裏,秋山疊嶂、林木蕭疏,其間一位隱士獨立遠望,寥寥數筆勾勒背景,人物襯出山川遼闊,觀者雖不見畫中人神情,卻依稀可想像秋日山林獨自靜觀天地的悠然。如今展出的第二期,有清代名畫家王翬《雞聲茅店月詩意圖》描摹鄉間生活日常,以及清初新安畫派開創者之一弘仁的《雲根丹室圖》,畫中有草房數間、小舟一尾,雖通篇不見人影,仍可想像人在畫中棲居之樂。

  若與西畫相比,中國傳統山水畫裏天地山川每每巍峨宏大,為何寄身其間的人物卻總被刻意縮小?可在山水畫誕生之初找尋答案。南朝宗炳早在《畫山水序》提出:「澄懷觀道,卧以遊之」,畫家將山水繪於壁上,卧榻之間便可神遊萬里。不同於西方風景畫強調人對自然的丈量乃至征服,中國古代文人雅士描繪山水,意在打造一方可安放心靈的世外桃源。北宋畫家郭熙在其經典著作《林泉高致》提出山水四境:可行、可望、可遊、可居。畫中人形小巧,在於畫家對天地自然的敬畏:以微末身影襯托山川廣袤與博大,正是古人對天地秩序最樸素的感悟和抒發。畫中那些江上漁者或策杖旅人,並非特定之人,而是觀畫者的化身。身在世間,仍可置身畫中,暫時脫離繁瑣,消解煩憂、寄託隱逸之趣,也是中國人綿延幾千年、代代相傳的浪漫基因。

  中國哲學歷來崇尚天人合一,人無需凌駕、征服自然,只在天地間安然棲居。如今都市生活匆匆,我們時常執著於俗務,常忘記抬頭望山、靜心觀水的從容。於畫中,注視千百年前山水間的小小人影,頓覺人之渺小。人生不必刻意彰顯自我,懷抱謙卑之心與自然相伴相融,在遼闊天地間尋一棲身之隅,便是長久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