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觀察/從金融中心到智慧水務樞紐 一滴水裏的香港三十年(下)\席春迎 董建剛 魏東金 邵博 莫可超
如果說20世紀決定全球工業化版圖的核心大宗商品是石油,21世紀主導數字經濟底層邏輯的是芯片,那麼在可預見的未來幾十年,深刻制約並重塑人類文明可持續發展軌跡的戰略性資源,無疑是水。
在高度城市化與氣候變化交織的今天,決定一座超級城市經濟承載力的,已不再僅僅是土地供應、資本存量和勞動力規模,更在於其能否以最小的邊際成本、最優的資源配置效率和最智能的運營體系,管理好每一滴水。
石油驅動了機械化大生產,半導體算力催生了信息文明,而水資源的優化配置與高效治理,正在成為決定未來城市與國家經濟競爭力的核心變量。
中國獨特的競爭優勢
全球水資源供需格局正經歷深刻的結構性失衡。據聯合國預測,至2050年,全球淡水需求將較現水平激增20%至30%,逾半數人口將面臨水資源緊缺的威脅。全球約四十億人口每年至少有一個月面臨嚴重缺水,氣候變化又進一步加劇了洪水、乾旱等極端天氣事件發生的頻率。在氣候變化的放大效應下,水安全已成為制約宏觀經濟穩定的重大系統性風險。問題的核心,已從絕對數量的「水資源短缺」演變為系統性的「水治理能力赤字」。
從產業經濟學的視角來看,現代水務行業的發展經歷了三次迭代。1.0階段聚焦於「規模擴張」,通過大規模的資本開支(CAPEX)建設水庫與管網,解決基本的公共品供給問題。2.0階段轉向「質量提升與外部性治理」,重點投入污水處理與流域修復,以對沖工業化帶來的環境成本。如今,全球正加速邁入3.0階段──一個以「運營優化(OPEX)、數字賦能與系統循環」為特徵的新周期。未來城市間的競爭,不是誰擁有更多水資源,而是誰能最大化每一滴水的經濟附加值與生態效益。
放眼全球,儘管各區域處於不同的發展生命周期,但其產業演進的矢量卻高度趨同:數字化、智能化、低碳化與一體化。人工智能正在重構水務行業的生產函數,正如電力與互聯網曾徹底改變製造業與服務業一樣。
在這一產業變革中,中國正在確立其獨特的競爭優勢。衡量一個國家在特定產業的全球競爭力,核心在於三個維度:完整的產業鏈配套、海量的真實應用場景、持續的底層技術創新。在過去二十餘年的超大規模城市化進程中,中國不僅沉澱了全球最大的水務基礎設施資產,更在治理理念上實現了從「單體設施建設」向「系統性生態治理」的跨越。
近年來成熟的「廠網河湖一體化」模式,正是這種系統性治理的典型範例。從經濟學角度看,該模式打破了傳統水務設施的分割狀態,實現了水循環系統的規模經濟與範圍經濟。例如,貴陽南明河項目作為全球首個城市尺度分布式下沉再生水生態系統,覆蓋貴陽市約80%人口,實現水質由劣V類提升至穩定Ⅲ類。
在水處理技術路線上,中國企業也在探索更具經濟性與可持續性的創新方案。華立股份提出的「物理法替代化學法」技術路線,通過膜分離、紫外線消毒等物理工藝替代傳統的加氯、加藥等化學處理手段,大幅降低了藥劑消耗和二次污染風險,同時顯著提升出水水質穩定性。這一技術路線的經濟學意義在於:在全生命周期成本框架下,物理法雖然初始設備投資略高,但運營期的藥劑成本、污泥處置成本和環境外部性成本均大幅下降,總擁有成本(TCO)更優。
東莞作為常住人口超過1000萬的製造業重鎮,其全域直飲水規劃不僅是一項市政工程,更是一次城市供水體系的系統性重構。其核心治理邏輯是:通過物理法深度處理技術將出廠水質提升至直飲標準,結合集中式與分布式水廠的網絡化布局,同步建設全市智慧運營中心、大數據監管平台和物聯網控制平台,實現從源頭到龍頭的全鏈條水質保障與智能運營。這一模式將傳統的「合格自來水」升級為「全城直飲水」,代表了中國城市供水從「安全」向「優質」躍遷的新方向。
更為關鍵的是,AI技術的注入正推動中國水務產業從「硬件出口」向「軟件與標準輸出」升級。未來,每一滴水都將成為數據,每一條管網都將成為傳感器,每一座水廠都將成為智能節點,每一座城市都將擁有屬於自己的Water AI Operating System(水務AI操作系統)。如果說工業時代出口的是設備,數字時代出口的是軟件,那麼AI時代出口的,將是操作系統。未來一座城市採購的,不再只是水廠和管網,而是一整套覆蓋規劃設計、實時感知、智能決策、自主調度和持續優化的城市水務操作系統。這意味着,中國未來向全球輸出的,將不再僅僅是低成本的水務裝備,而是中國智慧水治理模式。
打造公共品輸出平台
然而,中國水務產業的全球化進程面臨着一個顯著的「信任壁壘」。在國際市場上,大型公共基礎設施的輸出,不僅是技術和性價比的比拼,更是對規則、法律、標準、資本及長期契約精神的綜合考量。國際市場購買的不僅是一項技術,更是一種信任。這種信任來自規則、品牌、法律、資本、認證以及長期運營能力。這正是中國技術走向世界亟需跨越的門檻,也恰恰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與專業服務樞紐的制度性紅利所在。
長期以來,香港在國際經濟循環中扮演着「超級聯繫人」與「超級增值人」的角色。在智慧水務出海的新語境下,這一角色將被賦予更深層次的內涵──香港將成為全球智慧水務治理的「超級整合者」與「公共品輸出平台」。
首先,在資本賦能方面,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具備發行綠色債券、基礎設施REITs及組織國際銀團貸款的強大能力,能夠為「一帶一路」沿線的水務基建項目提供低成本、長周期的金融活水。
其次,在制度保障方面,香港的普通法體系與國際仲裁中心地位,為跨國PPP(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項目提供了穩定、透明且可預期的法律契約框架,大幅降低了跨境交易的制度性成本。
再者,在標準對接方面,香港高度國際化的ESG評估體系、會計準則及專業認證機制,能夠有效對沖信息不對稱,助力中國智慧水務方案跨越國際市場的信任鴻溝。
未來,香港的核心定位不在於發展本土的水務製造業,而在於構建全球智慧水務的生態中樞──涵蓋國際標準與認證中心、智慧水務創新驗證中心、「一帶一路」水務合作展示平台,以及綠色基礎設施融資樞紐。它將技術、資本、標準、品牌與國際規則這五大核心生產要素深度融合,打包輸出一套符合現代治理理念的城市公共服務解決方案。當這五種資源融合在一起的時候,輸出的就不再是一家企業,而是一套現代城市治理體系。
過去三十年,香港最大的貢獻,是建設好了一座國際城市。未來三十年,香港更大的使命,是幫助更多城市實現高質量發展。在這個過程中,真正決定成敗的不是某一項技術的先進性,而是能否培養出一批兼具國際視野與本土經驗的「超級增值人」。這些人既懂中國水務產業的實際運作,又熟悉國際規則與商業邏輯;既能用國際語言講述中國故事,又能用中國智慧解決全球問題。香港高度國際化的教育體系、專業服務生態和制度環境,恰恰為培養這樣的人才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土壤。
當全球越來越多城市因為中國智慧水務獲得更加安全的飲用水、更加高效的運營體系、更加綠色的發展模式時,人們終將發現,香港輸出的不只是金融服務,而是一套關於未來城市治理的整體解決方案。
六十年前,一滴水意味着生存。三十年前,一滴水意味着發展。今天,一滴水意味着治理。未來,一滴水將意味着文明。如果說過去香港因為金融連接世界,那麼未來香港完全有機會因為智慧水務服務世界。
從一滴水,到一座城市;從一座城市,到一個灣區;從一個灣區,到一個國家;從一個國家,再到整個人類共同面對的水安全挑戰。這不僅是一滴水跨越山海的旅程,也是香港不斷超越自身、擁抱世界的旅程。
(席春迎博士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董建剛為華立股份董事長、升輝清潔執行董事,魏東金為升輝清潔董事會聯席主席,邵博為天祐升輝執行董事,莫可超為華立股份董事長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