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把炎夏擋在室外\吳捷
早已預報,本地七月將熱浪滾滾,所以六月下旬我就沒閒着。家裏家外,伸手試探窗邊、門縫、閣樓入口,感到不是冷氣微漏,就是熱力四射,忙去建材超市買保溫隔熱材料。
嘿,瞧那五花八門的材料和用途:橡膠,矽膠,鋁箔,玻璃纖維,條狀塊狀棉被狀的,堵大縫的,填小洞的,封窗框的,擋門檻的,蓋閣樓的……想想自己住過的幾處公寓樓和獨棟房,無論新舊,多少都有門窗漏風、閣樓濕熱的毛病。哼,簡直令人合理懷疑,美國房屋建築商和賣這些材料的廠家,是不是暗相勾結?
也許,是因為房屋本質上很難密封。小時候在北京住「單元房」,冬天即使把北屋窗戶關死,西北風仍夾着沙塵直鑽進來,窗台每天都會積起薄薄一層細沙。夏天,我家在頂層,屋頂像一大板電暖器,源源不斷送熱,倒是免費的。房子永遠在漏,租客和業主也一直在補,添加並更新各種insulation(保溫隔熱)。
記得中學物理課麼?熱量傳遞有三種方式:傳導(接觸)、對流(空氣或液體流動)、輻射。平時保溫杯裏裝冰咖啡、熱茶,昔日小販把雪糕捂在厚棉被下,就是通過阻斷上述一種或多種方式來保溫隔熱的方法,只是應用場合不同而已。房屋的保溫隔熱做得好,室內冬暖夏涼,小日子過舒服了,才有心情和精力應付上司和「豬隊友」。做不好,拿到每月冷暖氣賬單,就會犯一次心梗,對能源和環保也不友好。您不差錢,任房子霸氣側漏,也就罷了,但邊角、地板、閣樓等處,長期卻有發霉、長蟲、開裂之虞。
冬日家居,古人跟我們一樣,都要堵、擋、封,雖然材料缺缺。《詩經·豳風·七月》有句「塞向墐戶」:深秋入冬,塞住朝北的窗戶,給門塗泥。三千年前,陝西(豳)農戶編柴竹為門,糊泥巴可以擋禦寒風。六朝名篇《雪賦》把這句點化為「北戶墐扉」。高陽小說《胡雪巖》寫王有齡臘月末進京,旅舍如冰窖,生爐子也不管用。僕人「上街買了皮紙和麵,在爐子上打了一盆漿糊,把皮紙裁成兩指寬的紙條,把窗戶板壁上所有的縫隙都糊上,西北風進不來,立刻滿室生春。」皮紙就是桑皮紙,柔韌堅密,包東西、寫字據、印鈔票、糊牆都好用。
《雪賦》還寫到雪天的「重幄」和「芳縟」:門窗掛多層簾幕,地板鋪軟墊。後蜀時筆記《開元天寶遺事》,說楊國忠冬天常選胖胖的婢女列隊於身邊,既遮寒風,又借人氣取暖,名為「肉陣」或「肉屏風」。這段八卦,異想天開,不妨將之看作後人腦洞大開,想像並誇張了盛唐將衰時的奢侈和腐敗。從保溫隔熱角度來看,肉屏風、簾帷、地墊,是阻擋對流、借助或消弭輻射,以對抗寒冬。
入夏,不一樣了。冷氣直到五六十年前才在中產家庭普及。普及前的數千年,溽暑無法靠冬天堵、擋、封那一套,而要反其道而行,開窗啟扉,楹樑通透,讓晨夕的涼風穿堂過戶。蘇軾筆下,初秋的後蜀宮殿,「水殿風來暗香滿」。金農也寫過「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卧當中」的意境。中學物理課說了,物質形態改變(如蒸發、熔化),必然伴隨熱量的吸收或釋放。小風一吹,吹散體表的熱,加速汗液蒸發,像天然且免費的冷氣。
後冷氣時代的炎夏家居,不能再四孔八洞地敞着吹風了。香港街邊店,也許為了旺場,門戶洞開,冷氣滾滾湧出。美國上世紀七十年代前建的房子,隔熱保溫都做得馬馬虎虎,因為那時能源便宜,大家不在乎。七十年代石油危機後,政府規定了建築標準,閣樓、牆體、樓板的隔熱層性能,整棟房屋的氣密性,方才有法可依。至於源自安裝粗糙或日久磨耗的縫隙孔洞,屬於DIY小技術。細心的住戶,價格敏感型消費者如我,都需要像過冬一樣,在夏天繼續堵、擋、封,添加或更新隔熱保溫材料。如此,不必開軒納涼,深合現代人追求的隱私和自由。
我初來美國,在朋友家第一次見到窗膜:薄而透明的一層塑膠紙,緊繃着貼在室內窗框四邊。他們說窗戶漏風,貼這個能密封縫隙,擋住寒風,「超市裏就有賣的。」後來我去過很多普通美國人家,不少都裝了這種廉價的膜。前幾年我換新的提拉窗,發現兩個窗扇結合部分的縫隙太大,馬蜂都爬了進來。模仿《胡雪巖》的辦法,縫隙裏塞布條堵住。是難看了點兒,只能嘆口氣,怪安裝窗戶的大叔粗手粗腳了。
今年逛完超市,買了幾樣保溫隔熱材料:門框、門檻所需的泡沫密封條、矽膠擋風條,封門窗小縫隙的室內膠。原有材料老化,換上這些替代。新添一閣樓艙口密封罩(attic tent),戰戰兢兢站在梯子上,砰砰砰用釘槍固定在閣樓入口的木框,家裏倆貓嚇得夾着尾巴逃開。罩的外層為鋁箔,內層有閉孔泡沫和聚酯纖維棉。熱傳導三方式,它全部阻斷,等於在室內和閣樓之間築了一道保溫牆。裝好後,頭頂那股隱隱盤旋的熱氣果然收斂了許多。
如今我家的門窗縫隙被室內膠、密封條填充;窗上裝了百葉窗簾和布簾,午後就拉上;閣樓地面鋪有厚厚保溫棉,入口罩着密封罩;牆體裏有噴進去的隔熱材料;空調管道新近做了密封和保溫處理。家是一個人的堡壘,房子永遠在漏,人一直在補。古人的生活智慧,輔以今人的材料科學,把這堡壘的層層防護加固了。然後開住空調,嘆緊冷氣,把酷熱和噪音都擋在門外。
與世隔絕,我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