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世界華語文學高地的隆起(下)\周智琛

  世界性之問

  當今世界性文學獎項大約分三種:全球性的如諾貝爾獎,語種性的如布克獎之於英語、龔古爾獎之於法語,國別性的如茅盾文學獎。世界華語文學獎是語種性的,以華語為唯一載體,可它又不止於語種性。

  然而有一個問題迴避不掉:一個以「世界」為名的文學獎,首屆卻只面向港澳台及海外,內地的寫作者不在其列——這是補一個空缺,還是又造出一個新的空缺?在內地,茅盾文學獎等權威獎項已形成成熟體系,而港澳台及海外華語寫作長期游離於大多世界性榮譽機制之外,此獎的補位邏輯確有實踐依據。但「補位說」無法完全解釋「為什麼叫『世界』」。這個悖論只能被正面承認:首屆定位不等於永久定位。一個可行的發展路徑是,在積累評審公信力與制度經驗之後,逐步向內地作家開放,最終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性覆蓋。

  從歷史看,世界華語寫作天生帶着「離散」的印記,然而只看見離散,就只看了一半。作家散在四方,華語本身即是那根看不見的線,將不同國籍、不同境遇的人,輕輕攏在一處。翻譯是一種聚合;改編也是一種聚合,譬如《對倒》化作了《花樣年華》;而一個世界性的文學獎,大約是最莊嚴的一種聚合。它把散落在各處的華語寫作,收到同一個榮譽的屋檐下來,讓寫作者知道,無論人身在何方,終歸是有地方去的。

  香港值得這個起點

  如果要論香港在世界華語文學版圖上的位置,怕是沒有第二個地方,能像香港這樣既容得下流離,又生得出新枝。

  自一九三○年代起,香港即是中國文學的避風港與催生地。許地山南下主持港大中文系,病逝於此;蕭紅在港完成《呼蘭河傳》,一九四二年亦殁於這塊土地;茅盾編副刊、寫時評;戴望舒在香港淪陷時期身陷囹圄,獄中寫下剛烈詩篇;葉靈鳳一九三八年抵港,此後三十七年未離。及至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余光中在中文大學執教十一載,寫下大批重要詩作;施叔青以《香港三部曲》留下外人視角的深沉註腳。而這座城市自身也長出了文學心跳:劉以鬯以《對倒》啟發王家衛的《花樣年華》,金庸以武俠為整個華語世界造了一個共同的江湖,西西以《我城》開華語城市文學之新境,也斯寫食物、寫跨文化經驗。

  這片文學星群能聚攏起來,靠的是香港近百年的出版和報刊傳統。香港三聯書店、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中華書局,從戰時維繫華文出版的命脈,到冷戰中溝通海峽兩岸文化,再到新世紀打通全球發行網絡,始終在做一件要緊事:讓華語的書有地方出,有路子走。報刊副刊更是香港文學獨有的沃土。《大公報》《文匯報》《明報月刊》《星島日報》等數十年來為南來作家和本土寫作者闢出方寸園地,絕大多數散文、新詩和短篇小說是在副刊版面上首度面世的。這些副刊或沒有獎金,卻日復一日地確認着何為好的華語寫作。再往深裏說,一個真正偉大的文學獎,最依賴的,正是這種看不見的基礎設施。

  說到主辦方,也值得再提一筆。世界華語文學基金會,由香港聯合出版集團發起成立,專管獎項的統籌、評審和推廣。如果說聯合出版集團是這座大獎堅實的岩層,基金會即是破土而出的峰頂,他們把近百年的出版家底、遍布全球的發行網絡,一一轉化為一個世界性文學獎的運營機制和國際聲譽。而中華文學基金會是內地文學公益方面的重鎮,多年來在扶持作家、資助出版、推動文學教育上用力甚勤,積累了厚實的家底。此番二者聯手,恰如獎項的兩翼,也算是「一國兩制」在文學領域的創造性實踐。

  香港還兼有內地市場的縱深與國際化的便利,據此說它是華語文學走向世界的天然門戶,並非溢美之辭。世界華語文學獎落戶於此,意義便不止於補一個獎項的空白。文學是文明互鑒最深層的通道,華語連接着十幾億人的內心世界。一個以華語為名、立足香港、面向全球的文學獎,說到底,是在不同文明之間架一座大橋。

  當然,任何一個文學獎,要想在歲月裏始終保持純粹,總得在制度上預先設幾道防線。第一道,評審委員會獨立運作,主辦方不得干預評選,此為前提。第二道,四年一屆的周期,不追熱點,不趕年關,把營銷與即時利益擋在外面,讓時間做評委的朋友。第三道,參評資格聚焦港澳台及海外,將內地龐大圖書市場的邏輯暫時懸置起來,使這個獎得以更加獨立地為那些游離於主流視野之外,卻守護着母語寫作命脈的創作者加冕。三道防線,一層套着一層。不過,制度能護住一個獎不被干擾,卻沒法保證它永遠做對選擇,那得交給時間,交給作品,交給一代又一代人去慢慢檢驗。

  我始終是樂觀的。世界華語文學是一片大陸,而此刻,一座高地正慢慢隆起。這隆起不是憑空來的,底下是經年的創作與學問功夫,一層一層地積着;中間是學會、組織與各種行動,將人聚攏;最上面才是當下落定的這個獎。然而一座高地雖已隆起,真正的高度並不取決於發布會上的言辭,而取決於十年後、二十年後,寫作者們還願不願意把它當一回事。